【节选】柱斑的场合

* 因为最近不更新,做个自己柱斑文里的片段回顾自娱一下

* 又名:带你体会一个斑吹笔下的柱斑(其实只有斑)





节选 01


自宇智波泉奈消亡后,千手柱间再一次见到宇智波斑,还是在战场上。


宇智波斑在覆盖积雪的山坡顶端,他踩着一员将领服饰的尸身,潺潺流向低处的温热血水好似要将冻土复苏。数不清的兵器被插在他周身,乌黑的狼烟被风吹得歪斜,路过斑的身边给他添上一股君临天下的戾气。柱间想了想,别人皆以战神称呼他,他却觉得这样的名号只配得上斑。


斑就是仅在硝烟燃烧得最剧烈的战场上起舞的神祇。


他的笑俾睨众生,比墨还深的黑发散开,双眼中摇曳的血色光辉使人沉醉。他时而孤高地独立在战场的一方,脚下丝毫不动地迎接敌人攻来的招式,轻轻松松就把密集如雨的攻势化解;时而如水中鱼般游走在千军万马之中,举手抬足尽显优雅却招招毙命——他回头一望,身后都是被夺去生命的肉体空壳,而他气息未乱衣冠整齐,只是在雪天里额头出了一点细小的汗。


柱间把斑的每一个举动和表情都看在眼里,细细琢磨,他绝望的发现——斑变了。不再是他认识的那个斑,虽然也像是以前的他那般狂妄自大与享受战斗带来的快感,但这渴求战斗的欲望里诞生出一股悲壮。


那是随时可以赴死的悲壮。



节选 02


斑说:“我在守夜。”


他弓着半身靠在屋檐下的梁柱,只是慵懒地套了一件灰色的薄单衣,胸口敞开,说话时呼出的气息因为冷天而变成徐徐白雾。


柱间走过来,把手贴在他锁骨上,摸到一片炙热。他还是将斑的衣服合上,对他说:“既然如此,那我和你一起吧。”


斑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道:“不必,你不属于黑夜。”


白玉酒器悬在空中,斑一仰头,颈部与下颚绞成完美的曲线,清澈透明的液体随着他倾倒的动作流入口中。如月的冷意才刚开始侵略,柱间瞧见斑滚动的喉结,那一小戳的液体好似循着静脉游走至他胸腔跳动的心室,化成灼灼燃烧的焰火。这个火苗是明亮而茁壮的,正如同斑向世人展现的傲桀不驯。


柱间觉得斑身上有一股甘甜腻人的味道。他想,斑也许就是在守着他的心火。


他们在月色洗礼过的庭院里彻夜长谈,关于他们共同的理想、关于他们期望的未来,斑会安静地听柱间的不厌其烦的长篇大论,给他从不同的角度完善。他们会争执也会固守己见,夜里的斑很少会拎着他的衣领喊他出去战斗,他就像是在安静地等待某个时机的到来的狩猎者。


柱间拿过斑的酒杯,喝下一口:“斑,你就是我的天启。”那酒的滋味不像看上去的柔情百转,烈得他差点没喘过气。



节选 03


卷轴中的情报是这样的:宇智波斑到达尾兽所在的北海海域时,雷影已先一步与尾兽交战。有着八条尾巴的巨牛,呼啸时能掀起层层大浪,正是古卷中记载的八尾牛鬼。宇智波斑扛着火之团扇,双足悬停在海面,他开着三勾玉的写轮眼观察眼前的乱斗。雷影自以为豪的力量与速度在八尾面前节节败阵,斑往那经脉流动的查克拉一瞧,料想他大概是撑不住几刻钟了。斑也不急着要出手,他的写轮眼在记录八尾牛鬼的战斗方式。


八尾牛鬼口中蓄气,喷出大型能量波——这便是传说中的尾兽玉。见识过八尾的最强术式后,斑这才歪了歪头,三勾玉变成日轮形态,他把团扇往高空中一抛,双手快速结印,一招豪火灭却朝着八尾与雷影喷出,明红色的火焰温度奇高,瞬间就将大量的海水蒸发成水汽,发出滋滋的声响。


雷影躲过这个无差别攻击的火遁,骂道:“就算你是那个宇智波斑,也不能如此目中无人吧。”


斑好似听不见雷影的声音,他接住落下的火之团扇,脚尖踩踏水面,朝八尾继续发动攻击。华丽的火遁在八尾身躯各处炸开,而斑也被八尾卷起的海浪淋湿了全身。他平日里翘起的有些坚硬的长发,此时正紧贴他脸颊与后颈。长发的宇智波越战越狂,在木叶休养生息的这几个月,他几乎没有上过战场,斑双眼的血色更盛,他的动作流畅快速得无法以肉眼探查。


他身上的红铠甲断裂开来,长衣也被划破几处,本应是一身落魄的模样,却被嘴角上扬的充满狂气的笑给变成无可匹敌的征服者。


根据记载,尾兽共有九只,其中九尾最强,八尾次之。这回遇到八尾牛鬼,让斑整个人都兴奋起来,他身体内的嗜血好战的基因在欢呼。日轮形态的万花筒写轮眼像是灼烧的烈日,斑的预判与时间差攻击计算得天衣无缝的,即使是面对体型巨大的八尾,他丝毫不显劣势,尽兴地享受这场战争。斑唤出须佐能乎,单薄的骨骼人形瞬间覆盖上骨肉,变成山丘般大小的手持双刀的武士,刀刃闪光,无情地切断不断重生的八尾尾巴。


激战过后,毫无疑问是斑赢了,尾兽的八只尾巴往海面沉沉一拍,臣服于他脚下。斑把火之团扇一收,准备回木叶。


雷影凑过来问他:“宇智波斑,与我联手如何?”


见斑兴致缺缺,雷影又道:“我看得出来,你和千手柱间不分伯仲,虽说世人都道你败于千手。如果与我合作对付千手柱间,胜利唾手可得。没有千手柱间,你就不再受限于他人,这对你而言也是一桩有利的交易吧?”


斑越过他,只是远远地冷哼道:“如你这般的蝼蚁,是无法映照在这双眼睛中的。”


雷影见劝诱失败,威胁道:“八尾是雷之国发现的,木叶现在是要强抢吗?”


“随你,带走吧,我对这只没有兴趣,这世间果真是除了柱间,无人能满足我啊。”


斑停下脚步,似乎在认真思考,他小声地自语道:“没有柱间,连个能并肩喝酒的人都没有,未免太孤独。”


他说这句话时,背影显得又落寞又疲惫。



节选 04


夜里,柱间和斑一同躺在榻上,他感觉到斑虽然没动,但心里却十分不踏实。他不像是往常那般起身走到庭院里独自饮酒守夜,也不像是要正常入睡的模样。柱间思来想去,也想不到要与他说些什么,只能安分地躺在他身旁,感知他沉沉的呼吸声。


自从这夜后,白日的宇智波斑更加不对劲起来,尤其是那双眼睛,灰沉沉的毫无生气可言,柱间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宇智波斑,他认识的那个斑,漆黑的眼睛是会吞噬一切的深渊,照着地狱里的光。柱间心中一凛,在他刻意的试探下,他发现斑的眼睛已经失明了。斑知道无法继续隐瞒,便对他解释道:“八尾的那场战斗损耗得比我想象中的严重,长期使用万花筒写轮眼会造成失明。”


“只不过是看不见罢了,对我来说没有任何影响。你不信的话,来战斗吗,柱间?”斑轻描淡写地说着,仿佛这个世界上除了泉奈的死与理想的破灭,再也没有旁的事情能撼动他分毫。他就算是拖着一副破败的躯壳,也能坚定地行走在暗夜里,朝着他认为存在光明的远方。


柱间没理他的胡闹,按着他跃跃欲试的拳头问道:“没有其他办法吗?”


斑把眼帘垂下:“有,只是时候未到。”


柱间叹了口气,也不去问斑要做什么,他能分辨出斑说的哪些话是希望话题就此打住的。他关心斑,却无法强求斑做一些他不乐意的事情,这之中也包括斑不想要说出口的话。柱间抬眼去观摩斑的神情,和他胸腔中燃烧的焰火。


斑的心火,是亘古不熄的。最艰难的时候也只是会变成微弱的火星,缩在黑暗里顽强地烧着。最盛大的时候,是可以焚烧世界的死亡之火,没有人能逃过一劫。此时斑的心火又弱了,如果不是他还活着,柱间都要以为那盏火在下一秒就会灭去。


那个火焰,是会重生的吧,因为那是斑。他是只要有一线生机,就会努力去做的人。




节选 05


柱间按着扉间给的路线图,一路朝东北方前行,来至雷之国外围的海域。他到的时候,是烈日当头的午后,八尾沉在深海休息,海面上风平浪静,仿佛只是个微风和煦的寻常日子。柱间踩在海面,浅浅波动的海浪在他脚底泛着圈圈水纹,他蹲下身子,将手掌置于水中,海水刚没过他手腕,无数细微的淡绿色查克拉像是发光的孢子般往深海扩散。


木叶的初代目火影,与生俱来的巨大查克拉量,他几乎搜索了整个海域才抓到八尾牛鬼的踪影。柱间将五指一缩从水中抽出自己的手臂,深海发出沉重的回响,刹那间八尾牛鬼被一股不可视的力量抛离水面,它全身覆盖细长的蔓藤被迫变成一颗球型,那蔓藤又舒展了美艳的红色花骨,将它的查克拉尽数吸走。


八尾牛鬼怒吼一声,甩掉自己身上的蔓藤,眼中浮现出三勾玉的纹印,它像是成为某个人操作的傀儡玩偶。水滋木,水域的战斗正与柱间的属性相生,他用了一招树界降诞,海面上窜起巨大的树木群,远远看去就像是漂浮海上的森林。八尾牛鬼体积虽大,但它好似特别熟悉柱间的行动模式,靠着一股狂气硬是将柱间打得略显下风。


柱间倒挂在巨木的枝干,他双掌一合,脸上浮现仙人的黑纹。进入仙人模式的柱间很快就将战局扭转,他用扦插之术将木刺将牛鬼的尾巴分别钉住,双手合印,木刺变大,把牛鬼的血肉撑开,牛鬼发出痛苦的吼叫。随后尾兽的眼睛中三勾玉影化成日轮的形态,牛鬼一呼吸,朝柱间喷了个尾兽玉。柱间只用了三层罗生门就将尾兽玉拦下,他站在第四层罗生门上漠然地看着牛鬼。


牛鬼用酷似人形的手将木刺拔下,沉到深海。它将尾巴收起翘在身后,身体紧绷,下一发尾兽玉蓄能中。柱间不慌不忙地使出木龙人之术,召来的翠绿色长龙一甩尾巴缠绕上八尾,捆住它的各个尾巴,最后龙口咬在牛尾颈部——八尾查克拉不断流失,蓄能中的尾兽玉消失。牛鬼眼中日轮散去,它闭上眼,柱间把手按在它额心进行封印。


在封印完毕的瞬间,柱间仿佛能听到某人的轻轻的哼笑。柱间怀念这样的笑,那是斑交战时对敌人的满意评价。忍术召来的巨木沉入海底,水天之间都有一种微妙的熟悉感,就如同斑此时陪伴在身边,他们两人像往常那样进行了一场不大不小不长不短的切磋。柱间感受到天地间的能量在他眼中又变幻成新的姿态,他在水上盘腿而坐,领悟森罗万象。


静坐一番后,柱间体内的查克拉比之过往任何时刻都更加充沛,精气神也似乎达到新的境界,而他自身仿佛与世界万物合为一体,仙人体的感知更加细致。有一只白色的海鸟翘尾停在他面前,长喙一张,舌中叼着一枚卷轴。柱间伸出手,海鸟将卷轴放在他掌心。


展开,没有署名的信,笔迹……是斑的,只有四个大字:一尾沙海。斑写信总是惜字如金,这回可苦了柱间,他知道斑这是要告诉他一尾的封印地所在,但他们所处的这八荒六合之地,有数个符合沙海之称的大漠,彼此之间距离也说不上相近。柱间也不恼,他想象了一下斑任性时有些邪气的微笑,嘴角也跟着宠溺地笑开来,这么看来他以后的旅程目标已经被被强行预定——开始抓捕散落各地的尾兽。



节选 06


宇智波斑未戴铠甲,身着宇智波传统的黑色高领和服,他盘腿往九尾头颅上一坐,右肩扛着大名用来遮挡烈日的巨大红伞——仿佛他只是来参与一场秋日的郊游,只是嚣张地盘踞了一方空地。柱间瞧见斑眼睛里有沉浮的光辉,斑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欣赏尾兽发狂时引起的闹剧,就给人带来一种无法言喻的压制感。此情此景,人们又回想起当年被宇智波斑支配的战场,他屹立于黑狼烟漂浮的黄土上,就像是红莲业火眷恋的黄泉引渡人。


立刻有眼尖的人发现九尾脚趾下踩着的是火之国的大名,先前关于猜测木叶居心叵测的言论不攻自破,扉间得意地说道:“你们不会认为玷污大名也是木叶会做得出的事情吧?”


初代目火影则是哈哈大笑:“我就说嘛,不愧是斑。”


“柱间啊,你也要来起舞吗?”斑将视线从高处望过来,他颇有审视意味的挑衅眼神,看起来不像是要与柱间叙旧。与斑见面,就意味着展开新的斗争,他们向来如此。不是为了胜负,而是为证明自己的生存价值。


柱间笑了笑:“是啊,来陪你。”他话音未落,斑将红伞朝他丢来,那伞有百斤重量,精铁所铸,被他抛起来像是普通的伞。柱间没有动作,他就站在原地,红伞不偏不倚地擦过他身边,在地面刮出一道深痕,卷起的气流将柱间的长发荡开。


斑满意地轻笑,他手撑着脸颊,眼中勾玉转动。七匹尾兽浑身一颤,原本挥出去的攻击姿势未老,硬生生地不自然地扭曲自身面向千手柱间所在的方向,斑双眼一咪,尾兽悉数飞落在柱间面前,将他半围起来。


柱间没有被这仗势吓到,施加在尾兽身上的只是三勾玉的控制术,他冷静地询问:“斑,先把大名放开吧?他好像很痛苦,你会把他弄死的,你也知道普通人没有你我这般强大。”


“还你也无妨,这人无趣得很。”九尾不屑地一抬足,火之国大名慌不择路地逃出,扉间把回归的大名扶助。此时柱间进入仙人模式,双手合掌,从天而降巨大的红色鸟居将尾兽的头部死扣在地面。斑把视线落在鸟居上,柱间见此解释道:“这招是我刚学的,明神门,专门用来封印尾兽的。”语毕又转头对扉间说:“扉间,撤离的事情就先拜托你,斑他现在似乎不大干一场是不会满足。”


节选 07


月至中天时,柱间又做了一个关于斑的梦。这次与往常不同,往常的斑都是以一种脆弱的悲痛的身姿显现,这回他看到的是笑着的斑。圆月高悬的夜空之下,斑全身沐浴着淡白色的柔光,他坚毅的棱角被渲染得平滑,温柔的朝柱间伸出手,深邃如星辰的眼底荡出暖暖的笑意,他唇角是柔和的弯度。


斑说:“柱间,来实现我们的理想吧。”


柱间想去抓住那只手,梦立刻散了,他从梦中醒来。月牙白的浴衣上还粘着一层薄汗,柱间披上绘有白云海浪的羽织走到中庭吹风。神无月时节的夜风是秋的凉意,钻入他胸膛。柱间想了想,他和斑从认识时起就互相竞争,暴露家族身份了就在战场上交手,两族联合了不久后斑出走,他们现在又开始为各自的道义而战——他们这一生的竞争从未停止。


柱间无意识发散在外界的仙人查克拉捕捉到一丝怀念的感觉,自从那次与八尾交战以来,他便越来越接近森罗万象,也许有一天会成为人类之中的具有神格的忍者也说不定。柱间进入自家酒窖,取出那坛沉默了许多年的白梅酒,朝后山走去——去见他的故人。


木叶后山的悬崖,九尾弯曲四足趴在地面,宇智波斑穿着火红色的铠甲,哼着小调在赏月。他上半身往九尾妖狐柔软的皮毛上一靠,双手自然抬起分别挂在两旁,翘着腿,一副君临天下的傲慢感。斑感受到有人穿过他的幻术屏障正朝着这里走来,他的视野里便出现柱间的身影,柱间微微弓着身子在他上方问道:“斑,来喝酒吗?”说着还炫耀似的摇晃着手里的酒坛。


斑不屑地笑:“你来了啊,柱间。”



节选 07


千手柱间迎上宇智波斑冷冽刺骨的视线,以一种令人无法不信服的语气说道:“斑,我至今仍想着你和我的道路,究竟在何处能有重叠的可能。”


“这话昨日就已说过,我们之中必须有一人先踏上旅程。”宇智波斑就站在他面前这般冷漠又狂傲地宣告,九尾妖狐火红色的圆瞳映照初代目火影的身影,他们两人都穿着千手的红铠甲战服。斑用那把巨大的团扇指着他,“来吧,柱间!”他一人抵千军万马的豪爽身姿,黑眸中有浅水的微光蛰伏。


千手柱间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突然注意到自从眉眼变化为成年人特有的锋利后,斑已经不再会像是少年时那样无所顾忌地开怀而笑。他要么是战意高昂地笑着,要么目中无人讽刺地笑着,要么就是夜晚时淡淡地哀愁地笑着。风中吹来一片残叶,卷着烈日的气息撞上宇智波斑面前,他没眨眼,空气中火星汇聚叶脉之上、自燃而亡。


“换个地方吧,斑。你也希望在更广阔的天地与我交手不是吗?”


“也好,为这最后的重逢准备一场符合它的盛宴吧。”斑将通灵兽的九尾妖狐收回,他与千手柱间跃上木叶边境最高的枝头,相视一望,足心塌落木枝发出轻微的声响——就在白发青年的视野里只留下直行疾飞的两道影。


他们的目的地不约而同,是距离南贺川不远的荒野,金黄色的麦苗长势正旺盛。天空在他们深情对峙时无端变幻,强烈的风吹来乌云,也吹拂起他们的长发与铠甲的接壤处间隙。


斑的神情与以往不同,柱间感觉他是真的动了杀意,很清澈的杀意,这就像是他们还身处动荡的战乱时期,宇智波和千手在战场上不分你我地厮杀着,为了见到明日初生的骄阳而献上敌人的鲜血。他们以敌手的立场互相揣测对方,稍微一呼吸,就能感受到对方强大的力量,孤狼与雄狮的气息缱绻交织。


他们脚下同时跨开步伐,如离弦的箭迸发,手中的武器互相撞击。短暂的交锋后迅速分开,结印的速度不相上下。木遁的蔓藤从四面八方绕到斑周围,斑用四散的凤仙火之术消去一部分木遁。千手柱间仍不死心,于动乱的烽火中远远问他:“如果你输了,你会回到木叶吗?”


“别问这种任性的问题,柱间,你挡在我前行的道路上了。”宇智波斑的三勾玉快速飞转,他熟练地使用双手的镰刀与团扇劈开不断朝他伸展的粗壮蔓藤。



节选 08


“就不能告诉我你真正的目的吗?”


回应他的是一颗极其不耐烦的豪火球,刀锋剑影接踵而来。月色庇护下的他们奔走于浩大天地,没有边疆可以束缚他们,亦没有达到不了的地方。


这次他们只鏖战一夜,待到破晓天光升起,宇智波斑嘴角浮起一笑,似乎在嘲讽万物,他燃了全部的查克拉发动尾兽之难,自爆似地攻击,逼得千手柱间一步步后退——最后木人空手接白刃,忍界的巅峰、最接近神明的人,他豪爽一笑,输赢已定,“斑,我已经看穿你的攻击。”


斑回道:“是吗?”


千手柱间双眼浮现仙人纹,清脆的合掌声,“仙法·真数千手。”


千手佛像拔地而起,宛如神明降世,宇智波斑颇为欣赏地看着千手柱间召来的宏伟景观。几乎是同一时刻,无数尾兽玉与顶上化佛的手臂相互撞击,一阵漫长的耀眼的光芒落后,九尾妖狐显得疲软,须佐能乎铠甲被毁去大半,千手柱间将刻印转到木人之手,“廓庵入鄽垂手!”这一招对尾兽作用极大,九尾妖狐抖动的兽眼逐渐平静,戾气散去,安静地伏在原地。


此时宇智波斑与千手柱间的查克拉几近见底,他们转变为原始的肉搏战。斑坦诚道:“好久没有这样畅快地战斗过,柱间你果然是这世上唯一能令我敬佩的男人。”


“斑也是一样厉害。”千手柱间将卷轴铺开,召唤出趁手的阔面大刀。


日光照耀他们,复而又让雷云遮去,深沉的阴翳之下他们的战斗迎来终末。酣战中他们不知何时来到南贺川的那条长河边,宇智波斑抓准时机开启的三勾玉写轮眼识破千手柱间的攻势,他并不温柔、甚至是鲁莽地撞到初代目火影的怀中,苦无的尖角刺入对方心脏,在他耳畔轻轻说道:“是我赢了。柱间,就在地狱做一场美梦吧。”



节选 09


雷鸣的声音已经远去了,千手柱间抬头,视野里只有无尽的灰沉沉的天空。他用右手残余的衣袖摸了一把脸,伴着微微泥泞的雨水还是流到他眼睛里,也顺着他的长发流到他心窝。他突然觉得,他的世界大概从此只剩下漫无边际的灰色相伴,他们所立足的这条河清晰映照出灰色的人世。少年时期他们在这条长河的下游相遇,现今他们在长河的上游结束了这一生的相逢,那个会笑着将怀里五光十色的梦想展示给他看的人,这次是真的离他远去了,即使他在他心中依旧是最令他怀念和喜欢的少年。


雨下得越来越急,仿佛整个世界都被包裹在海洋中心,嘈杂的雨声吞噬了一切声音,变得——诡异的寂静。


千手柱间伸出的手这次摸到了宇智波斑还微微翘起的长发末端,他又马上将手缩了回来。他被宇智波斑咬掉一块肉的胸口已经自我修复了,心腔的血也被雨水冲掉了,只是还有余热的痛苦。他混乱地想着,是该去抱着宇智波斑的身躯温暖他,他们拥有的东西向来都是一人一半,他拥有什么,对方也该拥有什么才对——那么他还活着,宇智波斑也该活着才是。


即将被后世封为忍者之神的这个男人此时也只是个无助的可怜人。宇智波斑的查克拉一点点泯灭,他的身躯因为没有查克拉的支撑而从水面上正要往更深的底部沉下,千手柱间这才从失魂落魄中恍然惊醒,手疾眼快地抓着他的手臂,将他整个人紧紧拥入怀中。宇智波斑的脸庞贴在他胸口上,千手柱间只觉得自己的心脏跳动得愈加剧烈,这程度就像是在预告他随时都会枯竭死亡。他这才敢摸着对方冰冷的脸,吻在闭阖的的眼睑,唇腹的一点温热散开,很快就冷了。


“宇智波斑。”


千手柱间很久没有呼唤过他的全名,此时念起来,竟像是个陌生人。在他下方的河流缺了一个口,千手柱间与宇智波斑双双陷入水流之中,他们往深海坠落,本就没有日光的天空离他们更远了,变成一片黑暗。从最深的海底爬出来一缕嫩绿的蔓藤,将他们层层围起,裹实了就像是胎盘的圆球,也许他们正在做着永恒的美梦。



节选 10


如果不是病情的缘故,千手柱间本应是个英明神武的初代目火影形象。此时他因出来久了,额头上渗出细汗,“因为我的自大做了件不可原谅的错事,所以我的心也被惩罚与那个人一起远去了,身体才会变得如此吧。”


“那个人,是很重要的人吗?”


“对,很重要,他曾是上天给与我的启示。”


“这样啊……那对他来说你也一定是很重要的人,他不会希望看到你这样子对待自己的。我啊,也有一个很重要的朋友,我们都很忙,说不定还是敌对家族的关系,能在这里见面已经是很难得的了。我和他都有梦想,我希望他能完成自己的事情再来找我,会在这里一直等他的。只是短暂的分离,我才不会感到寂寞什么的呢。他就不好说啦,他是个很容易就消沉的小屁孩。哈哈,长大以后会不会还是那个样子啊?简直逊弊了。”


“从小看老,他可能永远也改不掉这个习惯了。你不喜欢这样的他吗?”


少年干净的脸蛋、紧握着拳头、信誓旦旦回答:“他可是我唯一认可的人,怎么会不喜欢呢。啊等下,也、也不是说那种喜欢啦……总之、就是朋友间的喜欢,你别误会!”他说到末尾,耳根有些不成熟的红晕,蹩脚地解释起来。


“我知道啦,不会误会你的。”千手柱间眯着眼睛笑道,他很久没有像这样笑过了。


“嗯,你不知道也没关系,这是我和他的事,大叔只要操心自己和你的那个人就行了。天色不早,我要回去了,南贺川这一代经常会有战乱发生,虽然大叔你看起来很厉害,但现在不行吧?你也早点回去,不要再来这里了。”


“都听你的,等到我该来的时候再来。”


“再见啦。”少年拾起他的木屐,他背对着千手柱间走在水中,因他踏落起伏的水光跃动,其声如铃。等少年走到对岸,千手柱间看见那有些瘦弱的双肩一抖,缓缓回身,世间所以的光芒都汇聚在他一人身上,他是最好的少年,也是他最爱的少年。少年抿唇一笑,身体变成透明的蝶,被日光一照消散去了,只留下一片的闪光的磷粉。


那就是,自绝望中诞生、自终末处孵化、最耀眼的‘希望’。


节选 11


神无月的某一日,千手柱间突然惊醒,彼时还是月夜。他看了身旁的千手扉间一眼,难得神志清醒地说道:“斑的须佐能乎,原来是双面的啊。”他说完这句话后一睡不醒,再过半月,就也撒手人寰。


那时他梦见青年时期的宇智波斑与他的须佐能乎并坐在悬崖边上,斑撑着脑袋朝下看——下面是木叶忍村的繁华。


宇智波斑的初阶须佐能乎,看起来像是个瘦弱的皮包骨巨人,有两颗脑袋,有两双手腕。千手柱间想起来他的这个挚友,喜欢战争、却又比任何都要痛恨战争。宇智波斑的愿望他一直都记在心里,那是和他一样的愿望,都是开辟只存在和平与希望的理想乡。他朝着斑走去,喊了他:“斑。”


须佐能乎消散,千手柱间代替它坐到宇智波斑身旁,斑手里正拿着那片残缺的叶片把玩着。


“来得有点早啊,柱间。”宇智波斑放开那片叶子,任凭它随风流浪。


“我的事情做完了,就想来见你。是你一直不肯入我梦中,只有到此时方才……”


宇智波斑坏心地嘲笑他:“真的做完了吗?我看你是留下一堆烂摊子给后世去处理了吧。”


“火的意志会在树叶飞舞的地方传承下去,未来就托付给后世人吧。”他想起来他和斑好像还没有谈过情、说过爱,一切都还隔着一层暧昧的薄纱,却有心知肚明。话锋一转,说道,“现在终于能说出来了,我果然还是想要守护有斑存在的世界啊。”


“是吗?”宇智波斑独有的轻佻语气,千手柱间正要抓着他的手回复他,梦就到这里结束了。



节选 12


“够了,扉间,这件事……”柱间双手拍在桌板,最上面的文件稿纸被震飞几张。他突然神色慌张,跑到窗前打开纸窗,不出他所料,斑就在外面。


斑坐在屋檐尽头的边缘,留给柱间一个消瘦背影。有种错觉,这个背影被风轻轻牵引、就会远去。


柱间柔声唤他,“斑,你都听见了吗?”


“听见了,但无所谓。柱间,和平总要付出点代价,在那之前,就让我代为偿还杀人者的罪恶吧。”


“抱歉,是我约束了你。”


“别再低声下气了,柱间。你知道除非我愿意,否则没有任何人能困住我。既然我先前已答应过这事情,断然没有再食言的可能。”斑起身,依旧是只吝啬于一个背影,他语气平和却并非如往常任性妄为地笑着。斑慢吞吞地说,“该庆幸的是……你这囚笼足够宽广啊。”


黑衣的影往下一跃,斑的速度极快,几处尘土飞扬便隐匿于木叶忍村的街区。


斑曾经坐着的地方漂落一片绿叶,柱间半个身子伏在窗边,伸手去拾。叶片中空,朝着空洞看去是木叶的缩影,街道上人流涌动、山林中溪水潺潺。风轻轻一吹,绿叶断去一半,切口就像是被锋利的刀剑断开,而分离的半边就犹如断线风筝飘走。


柱间心中一惊,手里仅存的半片绿叶也被风吹远了,打着旋不知最终栖身何处。



节选 13


他们走到那一排古式的庭院前,雨差不多停了,柱间在大门前收了伞,走在前面引路。斑看着门口的牌匾刻了他与柱间的姓,一时之间五味杂陈。回到他们的家,猫就轻车熟路地跑到屋檐下做窝。柱间与斑坐在和室的方桌前,柱间斟一壶热茶,塞到斑手里暖身子。


“这个家里只有我和斑,当时对长老们威逼利诱才弄来这一间大房子,能和斑住在一起简直就是梦一般。”


斑转着手里的茶杯,玩味道:“别人避之不及,你却甘之如饴?”


“那是他们不懂你。”柱间双手撑着脸颊,目光柔和,室内没点灯,月色爬上一点,斑却觉得他的视线炽热。


“是要监视我吧,真正的目的。”


“哈哈,还是被你识破了,斑真厉害啊。”


“拙劣的演技。”


“虽然你可能觉得冠冕堂皇,但我是真心待你。”柱间换了个姿势正坐,神情严肃,他说的话好像是一生的承诺那般郑重。


斑没有再说话。茶梗立在水中,温热的气流缓缓向上浮动,他收紧握着茶杯的手指。



节选 14


深夜子时,宇智波宅邸的庭院各处都熄了灯火,罩着薄浅的月色。


斑坐在屋檐下,黑色和服的领口微微敞开,往他白皙的胸膛灌入不少夜晚的冷风。而那阵风停了以后,世界就是完全静止的。庭院里因无人照料久了,又逢凛冬霜雪侵蚀,自然成了如今这般荒芜,干秃的树木占据大半江山。


他抿着唇,拿起身旁白玉酒蛊浅尝,山泉般冷冽薄凉的清酒在他舌间化开。柱间酿的酒,有些甜腻,从来不烧喉。


和他的人一样温和。斑想到这里不禁轻笑,他少有这般戾气全无的模样,都要拜某位火影所赐。


月色渐浓,像是羽化的薄纱层层叠叠、积存于这座破败的庭院,也如满溢之水、闪烁嶙峋的光。不多时,寂静之中冒出一小点诞生的喜悦声。斑循着声,角落里某株孤守的树抽出芽。枯树逢春,花是在瞬息间绽放、攀满枝头的。雪白的、多瓣的梅花一簇接一簇绽开,像是有人一拂袖,覆了满天地的灼灼花枝。


以前他很少有在夜里赏花的空闲,每每看到花开都是在清晨黎明时,看到的是生长后的形体,而非刚诞生时娇柔的想要绽放得不枉此生的花。人们看他也是这样,只看得到他伫立在忍界巅峰叱咤风云,看不到他在别处的挣扎与努力——都是血的腥味。


他喜爱黑衣,黑衣包裹的身躯也如常人有热血与骨肉,只不过很少有人能见识。


斑弓着背,抬头看空中高悬的月,那曾是他毕生追求的理想,如今神明角逐的棋局终焉只有虚妄。他朝满月伸出手,指间倾泻月的辉光,明亮且无情。他维持了这个姿势很久,直至不知何时被另外一位拜访者抓住了他的那只手。两双眼的视线碰在一处,一双柔情、一双淡漠,囚禁在身躯中的灵魂微颤、镣铐被不断牵动。


柱间提着一盏灯笼。虽说月色已将世界照得纯净无暇,而这盏暖黄色的灯火却不仅是照明——它有来自人的暖意。


拜访者的身上还有风尘的气息,他站在斑的面前,高大的身躯已将满月的轮廓也遮去,影子完全将斑笼罩。斑反而因为这样感到稍许安心,这就好比他在烈日的战场上驰骋久了,偶尔也有躲到树荫里小憩一番的期盼。


握着斑的手比他稍大一小圈,两人十指交合,贴得紧,柱间的手宽大暖和,渐渐地也让斑掌心的冰凉消退。


长发男人眉眼温润,“斑这是要藏起来吗?虽然感觉不到你的查克拉,但你会去的地方很容易就找到了。”


节选 15


地下室的区域很宽广,熄灭照明灯火后就变成看不见尽头的黑暗。斑看到有一点模糊的光源正朝着他慢慢靠近,他眨了眨眼睛,想看清那是何物。等光来至眼前,映出人的轮廓,斑不可思议地、看到了年轻时的柱间。


这是梦吧、我又睡着了吗?他想起来那个夜晚,柱间也是这样提着一个灯笼来到他面前,对他说——


“等很久了吗?”是那个男人的声音,货真价实,连笑起来的弧度和温度都是一样。斑感到身后的外道魔像发出哀鸣,黑夜像是蛋壳一样层层脱落,露出里面柔软的光芒。是啊,这个男人所在之处,都是谣言的刺目的光。


斑抬眼,年老的面容但那双眼睛依旧凌厉,“不算很久,没想到你居然能找到这里。”


“我说过会找到你啊,斑。只要是你的事情,都不会被错过。等你想明白了、或者你迷茫了、需要我的时候,我就会来找你。”柱间和斑的年纪至少都有八九十岁,但和斑不同,柱间看起来还是那年他们分别时的模样,这就像是斑睡了一觉,醒来柱间还在。


“是你赢了,柱间。”斑垂下眼睛,轮回眼的颜色消弭,只有三勾玉打着转。他那些原本颓废的奄奄一息的细胞,在看到柱间的那一刻,都开始重新焕发活力。与他表面的波澜不惊不同,灵魂深处是激流汹涌。


“是啊,你是我唯一赢过的豪赌呢,斑。”这个赌运极差的男人笑了笑,似乎将这当为极大的彩头。


斑反问道:“那我很荣幸,以后要怎么办呢?”


“你不是早有想法了吗?”


“什么时候知道的?我的意图——”


“在见到你的第一眼,就明白你会选择的结局了。”柱间的笑对斑而言总有一股咒术般的致命感,那是深入骨髓的、看上一眼就要被攻陷的、危险却令人欢喜的。他说,“我愿意陪你演一场戏,不知道是不是如你所愿?”


“演得不错,不过我现在要换个结局。把黑绝抓出来灭了,让忍者的历史随波逐流放任自由。”


柱间摸着他的脸,斑在他的调理下也变成年轻的模样。他柔声道:“都随你。那么我可以和你一起去吗?”


“你要去哪?和我?“斑轻笑,他在柱间宽大的手掌里抬头,那双眼睛灵动且顽皮。他们之间还未陌路,还有——


“去未来啊,斑。”


所有的黑夜被撕破,世间的光汇聚于一堂,光辉如星辰的崭新道路在他们面前展开。



节选 16


柱间赶到地下室时,围着斑的丧尸大约有十来只,有两只咬着他的手臂,有抱着他的腰和按住他大腿的,他们的牙齿将他那紧致结实的肌肉组织咬出淋淋鲜血——斑看起来还在反抗。只是他额头上渗出的热汗与血液混合,他的眼睛还有不服输的灵光,手脚却被钳制住,经常用的那两把烈火之鹰(双枪)被扫到他摸不到的地方,一片灰沉的光景之中,他朝柱间看来——嘴角立即浮起残忍且疯狂的笑意。


柱间看明白了那笑,他是个不会屈服的人,死也会壮烈。斑对柱间说过,如果自己被咬成为丧尸、失去自我意识之前,他会先自行了断,他的骄傲不允许他那般活着。柱间摸到斑的烈火之鹰,他眼神是从来没人见过的冷漠与残酷,目不斜视地连开几枪,合金弹头破风而至,精准无比地命中那些想要攻击斑的僵尸——就在这瞬间,丧尸被爆头时喷出的血水沾染到斑的军绿色迷彩服上。


制约斑的丧尸都倒下了,烈火之鹰的枪口散发出灰色的硝烟。斑嫌恶地用长靴将丧尸们踹到一旁,这是他执行任务以来最危险的一次,他本来是想要玉石俱焚的,不料这个烦人的神父又横空来插一脚。斑抬起眼睛问他:“千手神父,你怎么不继续坚持你不杀生的信仰了?不是说丧尸也是生命,一切生命都平等——”斑恶毒的嘲讽的话还没说完,柱间丢了烈火之鹰,跪下来抱着他。


斑莫名其妙觉得鼻子一酸,但还是坚持嘲他:“这是要做什么?”


长发的神父丝毫不含糊地回答他:“因为现在这个时刻,你是我的至高信仰,斑。”


脏乱且充斥着非人类血腥味的地下室,混沌的灰暗里诞生小小的光芒。柱间摸着斑的脸庞,把那张原本姣好脸庞上的黑血和灰尘抹掉,两双眼眸温柔地映照对方的身影。生命的心火燃烧着,斑似乎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不禁浅浅一笑。他的笑还是那样不羁的狂傲,在柱间看来却有万般魅惑,柱间搂着他的腰与他接吻。



节选 17


男人把头仰起来观望如天穹般遥远的天花板,他所在的这个房间就像是纯白的巨型囚笼,也像是冷漠无情的试验场,但他没有露出一丝胆怯反而异常享受这样的状况。下一个审问者坐到男人面前时,他才把视线落到对方肩头,刻薄的两片唇再次利用语言来使对方屈服,开始新一轮的博弈。


千手柱间翻过少尉递来的档案,监听器里男人和审问者的对话通过电流传送过来——都尽是些无用的对话。千手柱间的视线落在男人的名字上,他正要陷入打沉思,一声枪响把他的注意力又扯回来——审问者气急败坏地掏出枪朝男人开火了。硝烟还在枪口徐徐冒着,黑发男人满不在乎地一甩头,两排皓齿间咬着一颗弹头,他清澈的红瞳里映照出审问者丑陋的扭曲脸蛋。至此,男人对眼前的人失去了兴趣,他用与鹰相似的锐利眼神四处打探,最终在一处不起眼的白壁上落下视线,正巧是千手柱间观察他的位置。


千手柱间恍然惊醒,他是认识这个叫做斑的男人的,在很久以前也曾经这样被他注视过,被这双摄人心魂的眼睛。



节选 18


千手柱间此次的任务就是狙击这个少年。他在距离战场千米外适合狙击的高楼上架好远射程步枪,瞄准镜里出现少年奔跑的身姿,矫健如荒野的狼。瞄准镜随着少年的方位微微移动,柱间分析他的行动模式,计算风向与预测轨迹完毕后,他扣下扳机,一枚子弹悄无声息地射出,卷起细小的旋风。就在千钧一发的时刻,瞄准镜中的少年缓缓转头,千手柱间看见了来自恶魔的谑笑——在硝烟点燃的地狱,红莲业火灼烧的世界尽头。


本应该穿透少年右耳上方的头盖骨的子弹,被少年抬起左手的枪干净利落地射出的子弹打歪弹道。柱间当机立断抱着步枪滚到旁边的掩体处,果不其然,那个少年又连续朝着原来的弹道反向射出第二颗子弹,这发子弹打在柱间进行狙击的地点,射穿几米的墙壁。少年看似一时兴起地露了一手后没再管他,继续投身自己的战争游戏中。千手柱间把步枪放回箱中,他的原则是一击不中绝不再出手。


再后来,这个少年的名字总是伴随着战争出现,他也是唯一从柱间的狙击枪下逃生的人——斑,千手柱间兴趣盎然地念着这个久违的名字。


“你很无趣啊,再换个人来吧。”男人挑衅的话沿着电流爬过来,激得柱间一时之间血液沸腾,但他还是波澜不惊地站着,居高临下地望向男人削尖了的下颚。男人的脸白白净净,棱角分明,透出一股疯狂的魅力。他就像是月桂树的美,危险且致命,有着最好看的皮囊。


审问人不堪重辱,他自暴自弃地把手枪往桌子上一拍,跑出去时与柱间打了个照面,顾不上整理仪容连忙低头行礼,柱间和蔼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在这个帝国的秘密基地里,最高负责人是千手柱间,他没有军衔,众人却不敢直呼其名,只尊称为“那位大人”。


千手柱间来到黑发男人面前,斑翘着腿挂在审问桌上,一副悠然自得的轻松模样。千手柱间温和地对他发出邀请:“跟我走吧,斑。”



节选 19


他们刚跨入这个奢华的套间,白水晶的灯灭了,斑抓准机会毫不客气地对千手柱间发动奇袭。斑的双手还被手铐困住,但这并不能影响他的作战能力,他每一次进攻都选择刁钻的角度,凌厉的攻势如飓风过境。千手柱间反应也不慢,黑暗中他精准地卸掉斑的气力,只守不攻。斑的长发随着他的身形在空中飘荡,柱间发现斑唇心上寒芒闪现,他随手拿起一本放在床头的柜的书挡在额前,斑吹出的那枚银针盯在书上,经过纸片的缓冲后针的尖端冒出一点。


柱间把书丢了,问他:“你的目标是我?”


斑也不隐瞒,诚实地回答他:“看起来是这样的,我的好先生。”


“你可以喊我柱间,你应该是知道我名字的。”


“真是抱歉,我最记不住的就是将死之人的姓名。”


“我保证你这一生都会记住我的名字,亲爱的,请相信我。”


两人在瞬息间你来我往地过了几十个回合,柱间依旧不徐不慢,斑使出浑身解数也无法占到优势,他那双好看的细眉纠在一起,手下猎猎生风。柱间像是个成熟老练的狩猎者,他屏息等待最好的时机,躲过那些密不透风的攻势,五指成爪抓向蛇的七寸——斑的喉咙,把他制服在墙上。


“有趣,柱间。”斑突然喊了他名字,熠熠生辉的黑眼睛如深渊的清潭,他仰起头颅看他,露出白皙的颈部。斑的眼中杀意腾腾,白刃的锋芒聚在瞳中,柱间心头燃起莫名的征服欲,他顺从欲望的本能吻了斑。这不能说是温柔的吻,索求者强硬且霸道,被索求的人也不反抗,反而舔着他伸入的舌头与他共同沉醉到欲望的旋涡中享乐。


吻到高潮时两人的呼吸变得沉重,情欲纠缠彼此,柱间感到疼痛在舌苔上炸开,他仍占据着斑许久才恋恋不舍地与他分离。


柱间笑了笑,把被斑咬出的血和他口腔中藏的毒药一起吞入腹中,说道:“毒对我不管用。”


“但你现在在我怀里,柱间。”斑已经解开手铐,双手抱住柱间的腰,短刀蛰伏在他的脊梁骨上方。


“这样看来,你的心在我手里噢。”柱间说话时,斑才注意到自己胸口前抵着银白色的枪口。


“你毫无破绽,但只要是人都会有弱点。”斑面对危机时反而显得异常冷静,他无所保留地夸赞柱间。



节选 20


斑被转交到帝国的第二十九号机密牢狱已是三日前,无论怎么对这个人使用酷刑与精神催眠,甚至是最新型的吐真剂,也丝毫不能得知关于他自身的情报。如果让斑说话,他的伶牙俐齿与循循善诱可以将审问官玩弄于鼓掌之间,他比那些接受过反间谍特训的军人还要擅长这些手段。不过就算如此,斑现在是相当狼狈不堪地被拷在这个昏暗狭小的审问室里。


金发男人用极其贪婪的视线将斑又再次审视了一番。他一头长发沾着水汽贴在裸露的上身,皮肤上布满深深浅浅的鞭痕,淤青只会衬托他的肌肤白皙得过分,腹肌和人鱼线都很完美,黑色皮裤凸显出他修长的一双腿。


不得不承认,他真是个漂亮且性感的男人。


审问官收了收他心中升起的异样情感,毕竟他此时的职责是审问眼前的这个人,审问委托是来自那个不可说的大人物。他将一桶盐水往斑身上泼,平日里谁见了都要感叹的狂乱长发更加服帖了,这令审问官的心情好了不少,他想要一点点地破坏这个人的“日常”。


斑清醒了。他抬起那双漆黑的眼睛朝男人望过来,这让男人有那么一瞬间的怦然心动——他的确是自由的,被囚在炼狱深处依然耀眼绽放的花。



节选 21


金发的审问官直直盯着那双眼睛,它明亮中恶意昭昭,让人切身体会到——这个男人是自由的。斑无论何时都是自由的,不管他身处何处,艳阳高照的街道也好,黯淡无光的深渊底层也好,都能感受到他是自由的,没有任何事物、任何人能的束缚他,即使他被制住四肢无法挣脱地出现在你眼前。斑眼睛中的光穿透虚伪的皮囊,窥视着心底埋藏的秘密。


审问官暗自吞咽,他被斑的目光弄得心里发悚,命人将斑的眼睛蒙上:“我知道你的眼睛有点奇特,不介意遮上它吧?我认为这样能使我们更好地进行交流。”


斑没有奋力反抗,等黑布完全遮住光明时才缓缓说道:“与其担心我的眼睛,不如当心我胸前的这个东西,要是我不开心,大家都要陪着去天国啊。”


没有那双凌厉招子的审视,金发审问官变得游刃有余起来:“我知道你有其他的事情要做,不会那么轻易去死的。那个组织的活体炸弹,你们还真是符合这个形容——殉道者,对吗?我以为你这样的人,应该是无神论者。”


“我的确是个无神论者。你说得对,现在还不需要我选择牺牲,你们费尽心思把我抓过来,应该不止是想要晓的情报吧,其他还有什么?”


“我们只想要知道你的目的。那个组织的人怎么会心甘情愿归顺帝国,如果你是要反抗帝国的话,我们可以达成利益上的共识。”


“想要我和你们合作?抱歉,我现在如你所见,是帝国的走狗一只。除非你拿出比帝国的那边更让我觉得有意思的诚意来。来吧,比那个千手柱间更好玩的,我就承认你们,为你们卖命,可是你们有吗?”横竖不用看人,斑干脆就保持着微微仰头的姿势,他向来目空一切、自大妄为。


审问官抽了一鞭子在斑身上,那一鞭跨度很长,斑的左脸出现一条细长的血痕,越过下颚,紧接着壮实的胸膛裂开血肉,如同蜿蜒爬行的蛇。审问室的温度有些高,热气上来蒸得斑的皮肤渗透出红色,细腻的汗水沿着下颚滑过他侧颈,看起来竟有一丝暧昧的诱惑。


斑依旧轻视的口气:“你知道用刑对我没用。”



节选 22


“破解完毕,System-Fallen三级限制解除。哥哥请做好准备,分析后得到的结论中提示会遭受到来自精神层面的冲击——”泉奈AI紧紧用了数秒解除限制,大蛇丸还没来得及按下紧急中断,System-Fallen的第三道锁被打开,以宇智波斑驾驭的红色机甲为中心向外扩散出一圈电磁波,被干扰的线路发出蜂鸣,大蛇丸象征性地用记录板捂住耳朵,而千手柱间依旧盯着宇智波斑那张狂妄的脸。


显示屏上红色机甲表面瞬间浮现出诡异的血色纹路,宇智波斑的写轮眼进入第二形态,只听他发出一声如野兽般洪亮的怒吼,长发悬浮在空中,双手操作的控制柄以神奇的方式扭曲着,那台本不是轻巧型的机甲突然间动作快得难以捕捉,瞬息间就将岛上几十台对战用的无人装载机擒在掌中进行爆裂——斑的机甲能将能量过度到触摸的物体上再引爆,被形象地称之为死亡鬼手。


“同步率97%……斑君,你还能认出我是谁吗?”大蛇丸对着通信器问道,那边沉浸于战斗的男人根本没有回答他的意思,只顾着操作机甲在森林中穿梭、毁灭除了自己以外的能量体。机甲的性能输出明显比往常状态高许多,宇智波斑像是解除了自己身为人类的束缚,更加接近他所期望的模样——全身心地畅快地享受战斗。


大蛇丸插入新存储开始拷贝数据,他不急不慢地询问身边这个始终稳如泰山坐着的男人:“千手阁下,要停止实验吗?斑君目前似乎只能到达这个阶段了,不过这也已经超出我的料想,我还需要更充足的准备。”


“他在享乐,现在先继续你的实验。”柱间温柔如水的眼神凝视着陷入狂乱中的斑,他的回答与大蛇丸设想的一致,有了他的判断,大蛇丸也能对帝国那边有个合适的借口。大蛇丸再次扎头回到显示屏前,甘之如殆地欣赏起他的实验品。


红色机甲的灵活度堪比身体韧性最完美的人类,覆盖机体全区域的纹路不断闪烁,头顶上的天空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乌云密布,在灰暗的世界里,机甲拔出粒子光剑,以看似轻描淡写的一剑劈开山河,淡青色粒子所聚成的剑光扩散至天边,沿途毁去不少精贵的战争机械,它们爆体时释放出的高温明火迅速燃烧了一大片森林,葱郁的绿色被焰火吞噬,一条明黄色火龙滚过漫无边际的丛林。


视野范围内再也感受不到异类后,宇智波斑的机甲背后伸展出粒子化成的光羽,将整个机甲浮什到高空,他就像是天神的使者那般俯瞰世间。斑按下特殊按钮,启动这架名为弑神者的机甲特殊模式,那些覆盖在机甲表层的防护甲脱落,弑神者蜕变成纤细的人形态,机体重新进行自我重装,展露出更加盛气凌人的新姿态——它脚下是森林中熊熊燃烧的炼狱业火,乌云重叠的缝隙之间投下一抹天光照在它身上,宛如莅临新世界的君王。


宇智波斑锐利的一双血红眼睛朝监视器看来,千手柱间没遗漏掉他暴露无遗的残忍与轻蔑的笑意,随即监视器的显示屏失去影像。千手柱间朝另一面显示红色机甲的屏幕看去,他总觉得这个机甲像是个活生生的有自我意识的可怕存在,这个存在、还在微微笑着。



节选 23


斑洗澡时,柱间抽空去换了衣服,他穿着随性的白衬衫,把袖子叠起来,挽起长发坐在沙发上,打开便携式终端处理事务。浴室里的水哗哗地响着,好一会儿,斑才一身湿漉漉地从热气氤氲的浴室中出来,身上套着白浴袍。


斑走到沙发背后,伸出手在柱间露出的后颈上仔细摸着,柱间没在意他的异常举动,只是说了一句:“别玩了,斑,会走火。”


明亮的刀光晃过千手柱间眼角,柱间眼疾手快地用便携式终端格挡斑朝他挥下的武士刀。他们的家里收藏着各式各样的武器,有冷兵器,也有热兵器,斑也许只是因为这把刀就放在显眼的地方而选择了它。斑一击不成,又追着砍下第二刀,柱间连连避开,他没有对斑还手的欲望,横竖对方还没清醒。


千手柱间不但要避开武士刀的锋芒,还得防着不让它伤害到家具,他苦中作乐一声叹息:“斑,你还真是的……没有意识的情况下,也想要杀我。”


宇智波斑没有因为他的话产生动摇,反而招式更加凌厉起来。他身上的白色浴袍系得松垮垮的,虽然这样能够不妨碍到他的自由活动,但在他挥刀时,总是会胸口大敞、下摆处露出一双修长光洁的大腿,频频走光。终于宇智波斑把千手柱间压到地板上,手中的刀刃指着千手柱间的喉咙,血色的写轮眼像是野兽的视线在打量他美味的猎物。


他身上牛奶香味的沐浴乳气味发散开来,若隐若现的姣好锁骨,他明明一脸的冷漠与生分,却还是能硬生生让人瞧出一副活色生香。斑的刀尖在柱间的颈部割裂出一道浅浅的血痕,刀还在往柱间动脉深入,但它开始颤抖——斑在抗拒。


千手柱间想起大蛇丸给的镇定剂,不过他立刻又放弃了它,他劝诱着斑:“现在就要杀我吗?恐怕还不是时候吧,我相信你可以抑制住这股冲动,你可以的,我不会对你用镇定剂。”



节选 24



他搜刮一切他知道的‘名字’,万般探索之后终将迎来光明,他两片毫无血色的唇艰难开阖,断断续续地吐出一个名字:


斑。


天地万籁俱寂,只有他的呼唤异常清晰。他恍惚间看到他的精魂曾飘荡到的那片荒原战场,沉睡的王醒了,笑意盈盈朝他看来。


收拢妖刀的展示柜应声碎成无数细小断片,妖刀悬空,从它刀末端的一点而起,瞬息间被血色染红整个刀身。遥远的夜空传来一阵轰鸣雷音,白色的雷闪之中,妖刀的影子落在墙上,逐渐拉长变幻、最终成了人的模样。


人形的影子缓缓张开一对羽翼。此时雷闪已毕,再一看,不知何时有一黑发男子立于刀柄之上,容貌姣好得就像是传闻中以谎言诱惑人心的恶魔。男子穿着黑色和服,背有双翼,一双血红的眼,从他身上能感受到绝对力量的威压。


他是寄宿在刀中的刀魂。


刀魂收了双翼,居高临下看着躺在地上几近死亡的人,将召唤他的人审视了一番,彼时流淌的血液尽数逆流回至柱间体内。在这期间,紫晶蝎有发动过几次攻击,皆被他随手甩出的结界缚在外围。血液被吸收完全后,刀魂这才慵懒地从刀上跃下,缓步走到柱间身边,那刀自他离开时便化作光的粉尘消失了。


“看来你不是普通人,名字呢?”刀魂抓住柱间的下颚将他半身拎起来,强迫他与自己对视。


“……千手柱间。”他神志未恢复,看不清面前的人,隐约只觉得熟悉。


“我还以为只有人在要死的时候,才会呼唤我的名字求助于我呢。原来也有你这样不会死掉却能知道我名字的人,有意思。把名字告诉恶魔的人,都会不得善终。虽说我不是恶魔,但也比那更可怕啊。该说你愚蠢,还是……别有目的?”刀魂说完轻蔑地笑了起来。


“你的名字……斑。”


这个人呼唤刀的真名时,都令刀魂感到猝不及防的震撼与约束,这种感觉就仿佛来自天地万物的根源,无处可逃、庞大且令人餍足,也动摇着那副拷在灵魂上的枷锁。


“吾名自森罗万象中孕育,至黄泉比良坂处永生。”刀魂轻声念着某个古老的咒语,和服的衣袖无风自动、长发悬浮虚空,“借八百万神明之信仰,与汝缔结现世之约,吾身将化为汝之利剑。”



节选 25


变故是在一瞬间就发生的。装着抑制器的枪走火了,天花板的吊灯和酒瓶碎裂的声音混在一起,夹杂着人群骚动的喊叫。黑兔的管理人老练地安排各位身价不菲的主顾走安全通道,留下一排人与闯入者对峙。双方的阵型都很完美,持枪,看来不像是普通的小混混闹事。


斑在他们玩飞弹对射的游击战时,仍佁然不动地坐在那里。千手柱间没有跟着撤退,而是往斑身边靠了靠:“我们不离开吗?”


“你怕死吗?”斑说这话时,居高临下的态度盯着他。有些流弹飞到他们身前,斑歪了歪头,流弹贴着他翘起的长发飞过,没入后面的墙壁。还没等柱间回答,凶神恶霸的闯入者就用胳膊卡着斑的脖子,将他提起来。闯入者比斑要壮实得多,手臂上的肌肉像是膨胀的花生壳,斑只是微微皱眉,将日本刀和psp落在木箱上,任由他把他带到枪战的中心点。


挟持斑的壮汉将手枪枪口对着斑的有脑门,威胁道:“这家伙是你们这里的‘王牌’吧?如果你们敢轻举妄动,他的命就会消失。”


先前和千手柱间搭话过的调酒师暗自吹了个口哨,小声吐槽道:“哪家的新手,居然不知道斑大哥的底细。”他刚说完,被黑兔的总管,一个刺头的年轻男人拍拍肩,随后男人摆出谈和的态度回道:“请别伤害他,我们可以谈谈,你们想要什么?”


持枪的双方都停下射击,但仍保持着戒备的姿态,谈崩的话随时都会爆发第二轮枪战。黑兔的人挂着和蔼的笑脸,但那不知为何令人心惊胆颤。


千手柱间一直在看着斑。斑脸上的表情还很从容不迫,他瞥到脚下有只落单的银色手枪躺着,很幸运还是上膛的状态,他伸脚把枪踢到木箱处,手枪打着旋在千手柱间面前停下。斑的唇是淡薄的,他对柱间做口型,明明是没有声音的,柱间却听见他十分清晰地对他说:


开枪。


两拨不同势力的人还在假惺惺地谈和议事,也没人注意到他们,斑说完还朝柱间笑了笑。千手柱间说过他是个商人,商人是没练习过射击的,给他思索的时间不多,他拿起手枪,双手还有些发颤就对着斑开枪了——他相信斑的决定。令他这么做的最大理由,是斑那双眼睛所折射出来的光都是嘲弄的,仿佛在说这对他而言只是玩玩。


千手柱间开出的这一枪,斑计算了下轨道,是正中他胸口的。他罕见地露出夸赞的神色,曲起左手用手肘给身后壮汉强力一击,壮汉吃痛的同时右手抓着他的衣领往下扯。斑本人的身体也跟着下屈,柱间的那发子弹正好跃过斑的肩头,分毫不差地打入壮汉的胸口。千手柱间反应也快,这就把斑的日本刀丢过来。斑将刀开刃,只用了瞬息的时间就将一干闯入者持枪的手切断,他身形如灯下鬼魅,最终将滴着血的刀刃指在与黑兔总管交谈的领袖者脖上,幽幽说道:“下次来的时候先做一下情报收集吧,这次我有留下活口了。”



节选 26


回过神来时,斑已经领着这个叫做千手柱间的男人回了自己的公寓。


斑把家里的灯打开,发现柱间还楞在门外,他十分不解:“你不进来吗?”


“我没想到你这样轻易就答应了……你从事特殊职业,这样方便吗?”柱间大致地观察了一下房间,看起来是个普通人居住的一室一厅,他原本以为斑家里会有各种枪械之类的,毕竟他……在道上的身份是个杀手。


“没什么方便不方便,我的住所不是私密情报,我反而欢迎那些人来玩,毕竟有时生活过得太平淡,总想要找点刺激。不过,至于你就不一定了。”斑突然站到柱间面前,他们靠得很近。斑的手摸过他侧颈,深入脖后的区域,在他衣领上摸出小型窃听器,“我可以保证你在我家的时候是安全的,出了我家,你很有可能就成为被我牵连的人。道上有句话怎么说来着,”斑修长的手指合拢,将窃听器搓揉成粉末状,“靠近我的人都会迎来死亡。”


“是我大意了,竟然被人放了这种东西。”柱间看着斑的眼神很坚定,“我不会因你而死亡。”


“但愿如此。洗澡,要一起吗?”斑狡黠的笑像个小恶魔,他不知为何就是喜欢逗这个人,这可能绝大部分原因都要归结于对方挂在身上那套文质彬彬的白西服。


柱间一时没适应,讷讷地用了敬语:“……您请先。”



节选 27


从火锅店走出来,柱间看着对面的商厦,突发奇想问道:“去看电影吗?赚的零钱还可以请你看一场……浪漫的晚间电影?”


于是他们两个成年男人下一刻便站在了电影院的影片介绍屏幕前。看什么影片是无所谓的,斑选了个最近开场的电影,柱间负责买票买零食。长发男人回来时,手上抱着一堆东西,还递给斑一个甜筒,“我没约过别人看电影,照着隔壁那对小情侣买的,应该没错吧?”


斑接过他的小甜筒,也没有要帮柱间分担一点他手上的可乐和爆米花的意思,他无谓地说道:“我也没看过,凑合吧。”


因为是最后时刻才买的票,他们的位置是在最后一排的角落,对于观赏影片来说算不上是什么好座位。斑对影片不感兴趣,只是来陪柱间完成观看电影这个心愿的,所以他一坐下来,就开始不甘寂寞地往自己嘴里塞吃的。这和他会玩PSV的理由是一致的,不借外物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他就会有破坏的冲动,这是他常年的坏习惯。


嚼碎爆米花的声音总是让柱间在意,他频频朝斑的方向看,斑面无表情地盯着电影屏幕。他手里的甜筒融化了一些,粘稠的液体流到他手掌上,斑伸出舌头舔干净后,他专注地舔起了柱间买的小甜筒。柱间突然伸手扣住斑的下巴,强行扭转他的脑袋,舔掉斑嘴角边沾到的一点雪糕。斑以为是在挑衅他,他抓着柱间的衣领,霸道地吻着他的唇,舌尖撬开柱间的牙齿,伸进去与他的舌交缠,成功地勾回自己的那份甜味。斑得手后想抽身,柱间却没放过他,按着他的后脑勺加深他们的吻。


就在他们吻得气息紊乱时,斑推开柱间:“雪糕都要融化完了,你等等。”


电影的大屏幕上,男主角发出一声长吼:“因为我们是朋友啊!”


柱间觉得脸上发热,“哦……哦……融化了就不好吃了吧。”



节选 28


斑的车技很棒,他熟练地穿越过国道,在盘旋的高速通道上犹如黑色的豹子或者是野狼那般往城市郊外的高山上攀跑。这里宁静的夜晚有难以抗衡的寒意,吹拂来的风是自由的,他们远离城市的喧嚣与繁荣。斑将速度调至最高,风声变得像是群魔乱舞那般呼啸在耳旁,他艺高胆大地拐到逆行道上——找刺激。


没过多久,有几辆闪着光的机车尾随着斑与柱间。斑把速度降下来,他摸出一把藏在机车上的枪给柱间,“随便你打,死了不用负责。”


千手柱间不是混黑道的,自然是有几分平和的善心。但对方和斑一样目的明确,尾随斑的有四辆机车,每组二人,后座的人已经将瞄准镜对准了斑与柱间,砰砰就开了几枪。斑带着安全头盔,虽然看不到他的嘴唇,但从那双灵动的眼睛来看,他应该是在笑。斑操纵机车在转角处做了个大漂移,瞄准他们的子弹落空,有一辆机车没控制好速度,直接撞在护栏上飞了出去。


斑依旧在玩弄那些尾随他的人,他时不时炫耀下自己的技巧,还有空催促柱间:“开枪啊,柱间。不然你要陪我一起死了。”


柱间虽然对斑的谎言抱持否定态度,他还是谨慎地瞄准了对方。柱间开枪的间隔很长,敌人一个接一个倒下,如果心细观察的话,可以发现他几乎每一枪都打在对方骑手操作机车的右手腕上,机车失控,与他们落下无法追赶的距离。


斑也没去注意他到底枪法如何,反正目的达到了,他就负责夸夸他:“干得不错,把枪给我,前面又来人了,抓紧。”斑又是一个丧心病狂的单手大漂移,他朝着迎面来的机车连开两枪,准确爆头,失去骑手控制的机车滚到一旁,炸了漫天的火花。


斑在接近山顶的地方脱离轨道,他把机车冲入森林,停在树木背后。斑让柱间下车,他摘下安全头盔,一头长发散开,月色的洗礼下柱间觉得他就像是性感的神明化身。斑的重型机车上做了不少改良,至少千手柱间是不知道他从哪儿摸出来他那把神奇的锋利的日本刀的。


“你在这等我,别乱走。我去解决下私事。”他说完就抄着他那把日本刀,消失在黑夜的森林中。柱间听到林间飞鸟惊醒的声音,人的惨叫,以及刀刃破空、树木被切割的声音。随后斑就回来了,他轻松得像是只不过出去散了个步。


柱间恍惚间看到斑黑眸中闪烁的血光,他远远看起像是传闻中摆渡死亡的死神。斑舔了下刀刃上的血,等他走近,柱间再看他眼睛已经没了那抹艳丽的血色。


“你总是过着这样的生活吗?”


“是啊,没什么不好的,这比无所事事更让我觉得有趣。”



节选 29


天长节的宴会设在东庭,在那一片像是熟透了、会发出媚骨香味的红枫树之中,夜里树枝上挂着精致的几盏灯,柔和的火光照得很美。崇武天皇的心思早已不在此间,他抬眼望见庭院中远处现身的一抹天火鬼影。不请自来的身穿红衣的长发男人,他在晚宴喧嚣传递不到的角落,颇有孤芳自赏、不与尘世为舞的韵味。那处刚巧也点了一盏小小的灯,崇武天皇看不清他的面庞,只是以身形来看,应该是个体格纤瘦的青年,他与红枫自然地融合,站立不动时如同是一幅美景墨画。


原以为是醉糊涂了,天皇将手里的青铜酒鼎紧紧握住,眨眼又去看散发着暧昧光芒的那处角落。红衣男子弯下身,一只手挽起衣袖,一只手拾起来地上落的一叶红枫,那截露出来的手腕比温泉水浸过的白玉更柔润。


崇武天皇召来阴阳寮长官的宇智波鼬,赐坐于身旁,问,「喜好穿红衣的是个什么样子的妖怪?」天皇刻意压低了自己的声音,这些年他饱受咒的折磨,想要说清楚一句话都需要耗费许多力气,外人听得还是一片浑沉,只有常服侍他的人能分辨出话中意味。


宇智波鼬对答如流,「流传民间最多的是鬼女红叶与酒吞童子,但这就像人类的穿着打扮一般,鬼也不会去刻意计较这些的。陛下可留意它头上是否有角,角的色泽越接近于黑色,越是罪孽深重的鬼。如果有幸遇见红角的鬼,那是对人类还有憧憬的鬼,会将善意施给人。」


「没有角,看起来是个男人,此时就在庭中。」黑金面具下的一对眼睛如鹰般明亮。


宇智波鼬循着他的视线看去,并未看见其他事物,便道,「有些妖物是寻着‘缘’来的,只会在特定的人面前显露真身。」


「就算是鼬你这样厉害的阴阳师也无法看见吗?」天皇微微眯起眼,他抿着唇给人的感觉总有不怒而威的神气。


「是的。稍微强大些的妖怪就能避人耳目,但若心中有憎恨与怨气,那种阴森鬼气所散发出的恶意是无法遮掩的。那位前来拜访的妖怪,是陛下的熟人吗?」


漫天吹落的红枫与妖怪身上的红衣的枫叶暗纹相映,妖怪不知何时坐到宫墙的屋檐上,长发被吹得有些凌乱,露出一双雪白的足,手里拿着的应该是方才拾起的红枫。月色落在他身上如山中冷泉,男人稍稍仰头,暴露出他脖颈的美好曲线,他将那叶红枫举起,从残缺的叶心看到了一轮姣好的明月。


「是说缘吗?也许就是……」天皇由于长时间说话,喉咙异痛,他喝了一口温润的酒,声音变得更清晰,「酒吞童子。」


许是听见了崇武天皇的直呼其名,红衣男子稍作调息,缓缓歪过头,也许是有些可爱、也许是有些凌厉的视线就这样朝着崇武天皇的方向看过来,黑色的瞳缓缓滑至眼角,有那么一种难以描述的风情。他与天皇在黑金面具后的眼睛对上,虽然隔得很远,在和歌的诵读声中依旧能将长发男人的轻笑听入耳中。笑声不如诗歌中所赞美的铜铃清脆,也不及温柔婉约的女子与青涩的少年人,却令人生出向往之心——世间的声音仿佛都离他远去了,只有那人冷淡的笑轻轻地击碎他心中隔绝外界的屏障,直直扎入灵魂深处。


那可真是算得上惊鸿一瞥这个形容,崇武天皇如此想道。



节选 30


梦境到这里变得模糊,少年的脸庞逐渐扭曲,明红的烈火与漆黑的烟雾蔓延开来。紫宸殿前,皇城的御所哀鸿遍野,烧焦的尸味窜入鼻中激得他频频干呕。火色长发的大妖怪站在他面前,发黑的鬼爪穿透前任天皇的胸口。大妖怪有一张与他的残暴不符的阴柔容貌,他将死去的人甩到一旁,朝着紫宸殿的王座走去。他越过了他,不曾停下步伐,如同他对于他毫无威胁可言。


这时在城外遥远的大江山山顶,有一个男人的身影。男人的黑色长发随风飘起,他将折来的细长草叶置于唇间,吹出一曲金戈铁马的争鸣声,跨过几千里的距离落在紫宸殿的飞檐。几乎是在同时,被曲音蕴含的无形威压禁锢而无法动弹的红发妖怪,还没来及发出最后的声音——有一大块的血溅到他背后,湿漉漉的。便听得男人浑厚的声音在他耳畔说道:


「我最讨厌有人冒充我。人类,你们的把戏将鬼族牵扯进来的话,我可是会生气的哟。」


梦中的他只有十二岁,生与死的鬼门关现在他眼前。


他不敢眨眼,说话的男人瞬移到他面前,男人随性地蹲下来与他视线平齐。仔细看这男人,一双日轮黑纹的血眼,便知绝非常人。男人向他伸出手,满是鲜血的手掌抚摸他的左脸,恐怖的妖力令他无法动弹,也无法出声。男人说道,「亲王阁下,又见面了啊,如今你已长成这般模样……这双眼睛还是和以前一样明亮,我喜欢。」


男人面庞精致如白瓷,带着厚重卧蚕的眼睛眯起来,似笑非笑,「再让我看看,你可以苟延残喘至何种程度。我的——,你总是能让我惊喜。」


天皇醒来时,还未到五更。他伏在桌案上,白狐裘滑落的缘故他被风吹得发冷,背脊后方一股冰凉,这不舒服的感觉就如同梦中那一大片溅到他背后的妖血。他把白狐裘披回来身上,裹得很紧。天皇眉头紧蹙,待四肢僵硬的血通融后,他才缓缓睁开眼,梦中的血腥味离他远去,只剩下酒吞童子在他耳边说话时呼出的热气感。



节选 31


天庆八年,宇智波斑随源氏家的武士出征归来,平安京正落着绵绵细雨。突闻好友明德亲王柱间死于百鬼之乱,武士冒着雨一路疾跑至收纳灵体的神庙前,乌云交错的天空一声雷响,他堪堪停下迈出的步伐,呆立在寺庙的大门外不敢冒犯一步。安培晴明来看他时,宇智波斑抱着双腿缩成一团,雨水不断地打在他身上,武士的长衣沾满灰泥,这还是他第一次这般狼狈,眼睛里三枚勾玉忽左忽右。


他坐在红瓦片屋檐下,如磐石般稳固。晴明眼见他心生憎怨,遂以咒法退邪,斑依旧不动。这样过了几个日月,亲王下葬的那一日,斑总算是恢复了一点清明。那是在又一个雷雨磅礴的傍晚,晴明撑了伞,挡去武士头顶凛冽骤雨,说道,「柱间的灵魂找到了,在大江山。我近日脱不开身,你带着我的式神去,那里有酒吞童子守着——」


武士的三勾玉血瞳瞬间灵动起来,他抓起搁置一旁的爱刀,系好在腰间,「晴明,夺回柱间我一人足矣。」再后来就只留给稀世的阴阳师一个潇洒背影,雨中衣袖纷飞,朝大江山奔去。


「他身上有鬼的味道,不要紧吗晴明?」比晴明稍微矮一些的青年问道,他虽与晴明一样穿着白狩衣,却是寻常人见不得的式神。


「如果是他的话……星辰也无法断言他的命运。我们先回去准备吧,今夜子时在罗生门……你去把柱间的尸身偷出来。」



节选 32


酒吞童子正坐在他的王位上喝酒。他有着堪比妙龄少女的阴柔面貌,火色长发散落于裸露的上身,细长的发丝却无法遮挡他胸口的空洞。斑仔细地看了那空洞,是被重型巨弓射穿的,周围的腐肉还未愈合。斑知道那是——柱间的弓,他不禁低声哼笑。柱间还未追随安培晴明修习阴阳术前,曾与斑一同习武。柱间擅弓,百步穿杨;斑爱刀器,一剑封喉。


「人类,你是自告奋勇来当我的新身躯的吗?」鬼族的王也很有风度,手中晃着浅浅的酒碗,似乎并未把这个狂妄的闯入者放在心上。


武士摆了个备战的姿势,将刀直指酒吞童子项上头颅,「来玩玩吧,鬼族的王,酒吞童子阁下。」


酒吞童子的手变换成坚硬的鬼爪,朝着武士刺出。武士凭借三勾玉的预知术避开致命处,只是比拼体术的话,看来宇智波家的瞳术要更胜一筹。写轮眼的瞳术对使用者精力的消耗非常大,宇智波斑自开三勾玉后不曾撤掉灵视转态,他此时依旧并未露出一点疲惫的神色。红发妖怪逐渐失去耐心,他眼白变得漆黑,指尖缠绕瘴气,尖爪划破武士胸前衣物,留下一道血淋淋的长疤痕。斑这才显露出难受的模样,瘴气从伤口入侵体内,像是滚烫的岩浆游走在他体内。


鬼族的瘴气有腐蚀和麻痹的效果,武士犹如万蚁噬骨,他稍有失神,便被酒吞童子抓着脖子按到原本他的王座上。酒吞童子的指甲划破武士的脖,源源不断流下温热的鲜血,他很欣赏这个狂妄的有骨气的人类,吃起来的味道应该是属于最美味的那一类人——还有什么比清秀的面貌、坚韧的灵魂更加美味?


「既非安培晴明那般了得的阴阳师,也不如源赖光那般厉害的武士……人类,报上你的名号,是什么让你有战胜我的错觉?」


武士没有报上他的名号,只是幽幽地说道,「酒吞童子,不要小看了人类的执念啊。」


酒吞童子握住那条雪白脖子的手下意识颤了颤,这样的神气他在另外一个已经死去的人类身上也见识过,思及此处被贯穿的胸口发出阵痛。人类是一种已经成为鬼子的他所难以理解的存在,人类越是在靠近死亡时,就会越奋力挣扎求生。那个拿弓箭的阴阳师死前也这样说过——酒吞童子,不要小看了人类的执念啊。


原本正在迅速流失的生命,突然像是壮大的火焰般燃烧起来——黑色火焰缠绕武士身体,三勾玉的瞳孔急剧变化,形成新的日轮,日轮中诞生紫色旋涡,写轮眼的终极瞳术现世。轮回眼,引导森罗万象的眼睛,宇智波的秘法卷轴上是这样描述它的。没有人见识过的轮回眼,本以为是梦幻奇谭的存在如今出现在宇智波斑身上。酒吞童子感受到一股威压而频频后退,武士随风飘动的乱发中长出了鬼族的角。黑色的、不规则的、像是鹿茸的角,与头颅血肉连接处的角有一点泛红。


疯魔之人会坠入鬼道,这样子的人酒吞童子见过不少。但像是宇智波斑这样清醒着自愿选择鬼道的人,还是头一回见到。大江山鬼王的宫殿最后响起的声音是——「现在可以告诉我,你把柱间的魂魄藏在哪儿了吗?」


不详的黑焰如潮水来势汹涌,烧掉半个山头。自这一日后,酒吞童子的名号便由另一位强大的鬼继承。



节选 33


神无月的最后一日居然是满月,崇武天皇夜里醒来发觉此事便将寝服换成正装,饰有菊的暗纹白衣与黑色长袴,还是裹着那条白狐裘的厚重披风。他在清凉殿上摆了酒,墨绿的玉壶中盛着清冷的液体。天皇把门打开,冷风迎面吹来,他在黑金面具下的眼睛微微眯起,顺着满月照落的光辉望去,庭院中有人捧着一盏纸灯。那人穿戴者黑色的武士服,在外露出衣领的襦袢是红色,身上还穿着不少花式复杂的金纹铠甲,金色的长绳将他黑色长发扎成高高翘起的马尾,腰间别着黑色的太刀。


白浅色的是月光,池中嶙峋的水纹映照在石板阶梯,荡漾着游鱼。武士俯下身,将手中纸灯放入水池中,黑色手套与长袖之间的空隙是一小截白皙的手腕。武士朝天皇所在的清凉殿走来,这才能看到他的正面,左边刘海束起,现出半张姣好的容貌,黑眸是暗夜中闪烁的星辰。武士的步伐如鬼魅,他像是在走路又不是走路,他的身影像是跳跃空间那般在各处出现残像——不用多长的时间,便来到天皇面前。


天皇沙哑道,「酒吞童子。」


酒吞童子听闻他极其不顺畅的说话声,笑道,「原来你知道我。」


「满月来访的故人,进来吧。」天皇侧身,示意他进殿内叙旧。他们在刚布置好的桌案上落座,天皇亲自给这位身份高贵的大妖怪斟酒。他将玉壶倾斜,至清的酒水泄出来,顿时满室芳香。天皇把翡翠的酒杯推到酒吞童子面前,「裕成十八年发生的事情,我终于记起来了。你每年天长节都来平安京,是想看看我什么时候才会被你的咒术杀死吗?可惜要让你失望了。」


酒吞童子赞赏道,「不,你从来都不会让我失望,只会给我带来惊喜。」



节选 34


酒吞童子每说一句话,天皇就能感觉到那些几乎爬满他全身的黑鳞纹在灼烧着他,慢慢升温,就比如他是任人鱼肉的猎物。天皇强忍着不适,他在气势上也不输给鬼族的王哪怕半分,「你喜欢的话可以带一些走。」


「不愧是天皇阁下,连我酒吞童子这样的妖怪也要行贿。」斑抬眼去看那只黑金面具,殿内点了烛火,那面具上盘踞着堪比恶鬼的煞气。他看着这个弱小的人类成长三十年,迟迟没有真的出手夺取他生命,只是因为崇武天皇身上有着茨木童子没有的、本应属于柱间的君王风度,霸道的、雄心壮志的、吞并山河的王。他回想起三百多年前的自己,成为武士正是为了将来能为他的王征战天下。


「你的声音、乃至你的生命都掌握在我手中,虽然咒无法杀死你,我却能轻易夺走你的灵魂。那么、来取悦我吧,人类的王。」酒吞童子长袖拂过桌案,凭空冒出一副黑白棋,他挑挑眉,让天皇执黑先行,「姑且试试,我与你谁更适合当这天下的君王。如果你赢了,直至你被身上的咒杀死前,我都不会再亲自对你出手。」


天皇眼中迸发生命的光彩,黑子落在棋盘上清脆的响声,「那就多谢鬼王的礼让了。」


黑子与白子在狭小的棋局之中相互厮杀,斑自从脱离人类身份后就不怎么碰过这玩意,只是一时兴起想起数百年前他与明德亲王柱间没比试完的棋局,颇为在意。他本以为自己早已经将对弈的技法抛诸脑后,只是在接连不断的落子中慢慢找回昔日的手感。不过还是略逊一筹,崇武天皇将他腹地收服,折了左右两翼,棋盘上黑子占了几乎全部的江山。


不算漫长的沉默中,斑把白子往笥中一丢,输了棋反而令他开心,「你赢了,再来一杯酒吧。」


天皇又给他斟了新的酒,「我总觉得我与鬼王阁下之间还有其他因缘,你并非真的想要我的命,你的目的究竟……」他很少在臣子与亲近之人面前用天子的自称,尽管如此,众人因他身上鬼的诅咒依旧无法将他与寻常天皇一般对待。


酒吞童子摆摆手打断他,「取乐罢了,你是个有意思的人类。」


天皇沉思了一会,他突然问道,「那么,你有愿望吗?酒吞童子。」



节选 35


时间一转眼,就从庆元十九年的神无月,来至霜月中旬,薄片般的雪花纷纷扬扬,落了东苑满庭。崇武天皇在偌大的温泉池中沐浴,他将黑金的面具解下,温泉水中映照出他被黑纹覆盖的双眼。天皇赤裸的身躯上如蛇鳞缠绕全身,仅仅只有右手这一块是属于人类的、白净的肌肤。他沐浴时不用人服侍,靠在池边闭目养神,平日里因为咒带来的痛苦身躯此时得到一丝慰藉。


做了一个奇妙的梦。


梦中是在深山的神社鸟居前,有一块巨大的石头。石头被红色结绳束缚着,挂着数张符纸,黑衣长发的武士曲着腿坐在石上。武士下垂眼眸,他手中把玩着一根黑羽。风把他的长发吹起,鬓角纷乱的黑丝覆上他脸颊,衬得他一张脸白皙哀愁,细看又有几分悲壮。武士抬头朝他看来,紫色旋涡的诡异眼睛变成寻常人的黑眸。天皇正想要喊他的名字,武士将手指抵着唇示意他噤声,随后张开手掌,黑羽浮动起来,变幻成一团手掌大小的黑色的火焰。


天皇朝着武士走来。武士从石上下来,与天皇并肩,他将黑色的火焰递给天皇,天皇双手捧着。武士用手虚托着天皇的手抬起,在他们掌心升起的黑炎刹那间膨胀爆发、蜕变成纯粹的明黄色火焰。



节选 36


听完对方的神谕后,天皇感到自己沉入梦境,醒来时身处幽暗灰沉的深山老林,夜空中满月被乌黑的云遮去半边,偶尔有尖锐的鸟鸣掠过。山林中有许多叫不上名字的形态诡异的巨树高耸入云地矗立,灰白的雾气蔓延整个山头,在视野难以看清的地方似乎有数百只妖怪的眼在窥视。天皇感到一阵冷意,他锦衣华服与周遭阴暗惨白形成突兀对比,唯有架在鼻梁上的黑金面具能与这片森林完美融合。


脚下的大地发出有规律的震动,天皇抬眼看去,雾气缭绕之中有一个巨大的身躯耸动,时而发出听不懂的、如雷贯耳的呜呜声。他心胆都大,从不畏惧鬼神,抬脚就朝着迷雾的巨影方向走。那个巨影也如卷帘后的狐女,任凭他如何接近也仍旧在远方。巨影似乎是在山林中寻找某物,它绕过山头,从这边的溪流走到那边的灌木丛,口齿不清地哀鸣着、呼唤着,马不停蹄地以某个固有线路巡山,而它的步伐撼动整个山林,惊醒蛰伏于黑暗中的妖魔。那些妖魔安静地注释着天皇与巨影,仅有他们是在这片森林中活动的生命。


大雾迷蒙的森林中有几处绽放异常妖冶的花,鲜艳的花瓣就如照明引路的鬼灯笼之火。它们的蔓藤霸占一大块林地,呼吸时吐出香甜的气息,若有人路过它们,会听见鬼魅般诱惑人的声音。天皇避开那些花,但也不慎吸入一些花粉,他以长袖掩鼻企图离开花的领域,蔓藤用比他更快的速度将他缠住,生长出细小的藤条伫在他面前,缓缓盛开的花骨如致幻迷药,勾走他的魂,又落至另一幻境。


这次的幻境是在平安京的朱雀大路,日头正烈,大内里的方向缓步走来一行描金纹黑狩衣的阴阳师,道上行人纷纷避让至路两侧,天皇也随人流退下。那一行的阴阳师各个面容姣好、衣袂纷飞,高乌帽的衬托下俱是一等一的俊才。被拥护在队列中央的是个眉清目秀的小少年,肤如白玉,一双黑眸灵动水润。少年应该还未行过冠礼,不戴乌帽便将黑色短发暴露在外,他没有同龄人该有的活泼好动,如诞生下便是神明遣来的代行者,挟着冷霜一般的疏远与不可侵犯的圣域。


少年与这诸多的阴阳师走过天皇面前时,天皇张张口,有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姓与名就绕在他舌间,万般呼唤他却无法倾吐真言。少年好像发现呆立在道旁的他,朝他看来时,那双好看的眼微微眯起,唇边露出一丝玩味的轻笑。挑衅一般恶意分明的笑,却让人如恶鬼渴求鲜血那般渴求。那样的笑意冲破时间的囚牢,美好得如昙花一绽的欣喜,又如带刺的蔷薇插在心胸里疼痛且甘甜。天皇心中升起一股冲动,就要驱使他冲到这支神圣队伍的中心,与那个少年相会重逢。



节选 37


幽暗森林充满瘴气,但这并不妨碍茨木童子寻找他的鬼王。手指般粗大的金龙匍匐在地,它感应到鬼王的气息,引着茨木童子前去。茨木童子走过的地方,瘴气就会被净化,当他走到鬼王的所在之地,污染的河流已经变得清澈。失去头颅的巨人坐在岸边,那就是他要找的鬼王。


茨木童子穿着蓝白狩衣,与这片晦暗的森林看起来格格不入,他显得明亮且美好。他走到巨人身边,摸着巨人的脚,柔声说道:「斑,在这里等我。」巨人的身躯微微颤抖,茨木童子知道这是他的回应。


林间又升起瘴气,茨木童子驱使金龙,他温润的眼中盛有怒意,「伤害斑的人,就算是我也无法原谅啊。」


天皇左手抱着那颗头颅,右手持着刀剑斩杀林中鬼怪,被刀剑劈开的鬼怪全数化作浓烈的黑色瘴气,积存的瘴气一点点将森林污染。他又要一刀劈时,感到手腕一疼,停下动作,发现是一条长龙捆着他的手臂,龙口咬住他的血脉,令他无法动弹。不过这样也只能困住他一时,等适应这条龙的存在后,天皇手一挥,就将龙碎成金色砂砾,从他手上脱落。茨木童子现身,这回天皇能很明显地看见他周身伏着一条巨大的金龙幻影。


「又见面了,天皇阁下。」茨木童子先出声。他们对立而站,身形相似,如果天皇脸上没有黑鳞,那他们定是两张让人无从分辨异同的脸蛋。



节选 38


「是啊,就在这里。」酒吞童子说话间周遭景色突变,他们身处幽暗深海,又听他说道,「它在你眼前。」


身处海中腹地,但不觉得呼吸受阻。天皇四下打探,他们站在一条匍匐于海底的巨龙龙头之上,巨龙已完全石化,龙头插着一把刀。龙的身体内有六道金色锁链展开囚住这把刀,锁链的末端也是龙头的形状,龙口绞着刀刃与刀柄。酒吞童子用手靠近那把刀,被刀上的结界弹开,他颇为无奈道:「看来只能由你来,臭狐狸给你种了预言。」


天皇闻言握住刀柄,刹那间龙头金链纷纷断裂,他顺势将刀从龙躯中拔出——脚下的这条龙像是要从长久的沉睡中复苏,海底震动起来,龙躯的石化脱落,能看到一点巨龙的原型。在这样的天变地异中,斑抓住天皇的手腕,他展开独属于鬼王的绝对领域,骇人的鬼气将这片海域的动荡压制,血月的眼睛只有玩味笑意。天皇一晃神,他们已经返回幽暗森林中。


蜃出现在他们面前,光芒像是要灼烧眼睛。蜃好像与斑说了点话,天皇听不见蜃的声音,只听见斑笑着说了一句:「我偏是要万劫不复又当如何?」


斑走过来从背后抱着天皇,沉重且炽热的气息吐在他耳畔,声线极具诱惑,「把蜃切开。」


「好。」那是一种无法拒绝的悸动感催促他回应他,天皇听见自己内心的动荡不安,一颗心跳好似要飞出躯体的囚笼。酒吞童子贴着他后背,手与他亲密交融,引导他摆出挥刀的标准姿势。然后身体就这样自行自发地动作了,漂亮的刀光自他手中挥出,将蜃一刀两断。


「我当年教的剑术,看来还有几分模样。」斑点评道,他似乎很开心。蜃被切开后光芒四射,在他背后像是一片花火的海洋。天皇有一种错觉,他会在光芒中逝去。


天皇提高声音,他在梦中说话并不会感到疼痛,「斑,你是来救我的吗?」


「曾有过约定,如若迷失在梦中,我会来找你。」酒吞童子伸手抚摸天皇的脸庞,似乎在端详他。斑的指尖有光的灰烬,他有意无意地划过天皇的心脏。天皇还想在多挽留他一会,便就梦醒了。



节选 39


这夜里是新月,明朗的夜空星辰漫野,柱间听到有人踩着沙石朝学堂走过来的声音。来人的脚步一轻一重,柱间往路的尽头望去,有一个身形单薄的少年越过黑暗的阴影来到月色的照耀之下。少年黑色的短发,脸上有饱经风霜的成熟感,他穿着深蓝色的和服,柱间嗅到风中聚散的血腥味。黑发少年终于走到学堂门前,柱间在他体力不支倒下前丢了手里的水勺抱住他。


柱间天生力大,他把少年抱到自己房中,学堂有一间偏室,柱间就住在那里。少年身上发热,梦里也在难受地喘息,柱间用冰凉的井水浸过布条贴在他额上。他又跑到学堂的正厅,那里是学生们上课的场所,中心摆了许多桌案供给先生和学生授课,两旁的墙壁则紧挨着有许多小格子的木质收纳柜,一边是放书籍的,一边是置药草的。柱间垫着脚把某个药草盒打开,取出他需要的一叠药草,小心翼翼地捧着去庭院中。学堂没有炊事用的隔间,柱间平日都是在院中搭个小火堆随便应付下饮食需求的。


烧药汤的瓷壶里冒出苦涩的药味,柱间将茶壶盖掀开,又用手摸了摸耳垂,倒了一碗褐色的药汤。他端着药汤往房里走,这时少年已经醒来。少年半身立起,手捂着一只眼睛朝柱间望过来,另一只黑漆漆的眼睛凛冽如针刺入柱间全身各大穴位,柱间有那么一瞬间浑身僵直在门槛外。也只是瞬息间的事,柱间见过了很多像他这般的人,也不惧怕这样的视线。


药汤被递到少年眼前,柱间大咧咧地坐下来说道:“先喝点,可以缓解血热。你也是逃兵吗?你和那些人有一样的眼神,如果你不想再回到战场上,可以在这里住到你想走为止。或者说,你有其他亲人吗?”


少年半信半疑地喝下药汤,他的确浑身发热,更希望的是来一碗清凉的山泉。药汤一口见底,很苦,但少年一点眉头不皱。少年把碗又还给柱间,他擦擦嘴边的药渍说道:“我不是逃兵,逃兵都是胆小鬼和失败者,我不是。”


柱间坐直了身体,他的齐刘海下一双灵动的大眼睛对少年眨了眨:“噢,你不是逃兵,我知道了。先前是我冒犯了你,你眼睛里有好看的光,我喜欢。”


“我可不是什么值得喜欢的人……呃……”少年一时激动,他攥紧拳头时牵动身上的伤口,倒抽一口冷气。他腹部淌出的血水渗透和服,很快就染了半个身体。柱间动作轻柔地把他按回床铺上,他的动作有一种无法拒绝的温柔的霸道。


柱间把手放在少年的和服上,礼貌性地询问他:“我可以帮帮你吗?唔……我对包扎伤口这种事情还算得上熟练,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室内静悄悄的,少年身上的燥热被药性一激缓了点,他原本就敞开的领口露出突兀的锁骨,细看的话能窥见胸膛深浅不一的伤疤。少年无所谓地说道:“背上的不用,腹部的就拜托你了。”



节选 40


他们架起火堆烤肉,斑娴熟地洒盐、翻转,柱间则提了水壶去浇学堂里到处都有的杂草。斑悠闲地烤着肉,他看着柱间忙里忙外的,只是为了给他那些泛黄的草和干涸的土壤灌水。斑问他:“这些草不是已经枯萎了吗?”


柱间把那些蓬松的比他高的草扶直了说道:“没有枯萎啊,它们还活着,斑。”


“活着的意思是会开花?”


“这个我也不懂,先生说它们不会开花,书上却不写它们不会开花,也许每天浇点水总会有开花的那一天呢?”


“他们开花以后,你要做什么?柱间,你希望它们开花吗?”


“不知道,等开花了才会明白吧。”


斑沉默良久,直到烤肉散发出诱人的味道,柱间放置好水壶过来与他分食,肉的味道刚刚好。斑看着头顶上高高悬挂的明月,笑道:“柱间,你见过开在战场上的雏菊吗?那是世间最美的花。”



节选 41


荒原战场分别后,柱间与斑再次相遇是十七岁那年的正月,世间万象更新,迎来新的岁月,学堂仍旧与世无争,静静地停泊在山野一角,它还是那个被逃兵们称为夜晚避难所的地方。柱间背着个半人高的竹笼,手里还有割草的镰刀,他刚从山上回来,为了等一株用作药引的植物开花,等到月上枝头方才满载而归。他远远看到学堂门前靠着一个人,裹了黑色的斗篷,月光下被拉长的影子斜斜射入地面。


柱间以为是逃兵来寻求居所的,走进一看,是个头发有些蓬勃的少年,黑发用发带系在脑后,像极了他在村子里见过的那些武士。柱间一瞥他腰间,悬着武士的刀,刀柄上有家徽,应该是效力于某方势力的武士。这名被认定为是武士的少年抬起双眸朝柱间看过来,成长中的少年人只是经历个三四年变化也会颇为显著,少年那双黑夜中绽放点点寒芒的眼睛让柱间的时光回溯到十来岁的初遇,有个倔强偏执的人对他说:“我不是逃兵,逃兵都是胆小鬼和失败者,我不是。”斑走后柱间总会梦见他,在尸骸堆积而成的山坡上,寂寞地抱剑观花。


柱间又仔细瞧了一遍他的眉眼与唇鼻,少年武士比他印象中的更加清秀,肤色也不是那种偏黄的,而是慢慢往白皙的方向过度。柱间又有些不确定这是他的旧识,他迟疑道:“斑?”


少年武士笑起来是隽秀的美,他倒是很轻易地就认出了头发长得老长的柱间:“是,柱间,我来看你了。”



节选 42


斑把衣服松开,露出一双姣好的蝴蝶骨,伏在塌上。柱间把他随意系起的长发往旁边一放,露出白皙的脖颈。那头黑发还是和以前一样,感觉又硬又刺,就像是丝毫不服输的理想。柱间取来药膏点在斑的后背,双手在他紧致的肌肉上揉磨。乳白色的药膏本是清清凉凉的,在柱间不断运动的手心间变成一股暖潮,热感蔓延至身体各处,斑舒服地轻哼一声,有点像是兵痞调戏民女时的那种愉悦感。任由柱间把他伺候得妥帖,原来身体内积聚的抑郁也一消而散。


“柱间学了医?这屋子里都是很好闻的药草味。”放下心享受的斑,对柱间的屋子好奇起来,以前暂住时还是简简单单什么摆设也没有,现下屋里堆了许多药草与书籍,正中央挂着一幅字帖,写着:悬壶。但斑不识字,看不明白意思,只知道这字帖还留白了好大的空位,斑又问:“这个字画是个什么意思?”


“那字叫‘悬壶’,就是提着药壶医治病人。我现在算得上是个小郎中吧,寻常的病大概难不倒我呢。”他的手在斑的身上游走,硬实的骨头都被火候刚巧的技法所俘虏,变得酥酥软软。柱间又涂了一点新的药膏,问道:“斑这几年遇到好事了吗?你看起来改变了不少。”


斑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少年武士轻柔的声音就在屋内传开来,他说话时仿佛万物俱籁,天地间只有他。斑说:“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好事,就是过得不错吧。婆婆不在以后,我就在各地居无定所地漂泊着,总想着要到战场上证明自己的价值。现在终于实现了,我有了一个家,有了可以献上生命去效命的主公,每天固定有人送来好吃的饭,还有一群一起吃肉喝酒的人。我曾经憧憬的生活,都有了。虽然目前只是个没有名气的小武士,但总有一日这天下山河就如同我的囊中之物。”


斑说的家,大约是武士们生活在一起的营地。常年征战,反而是斑的理想,他款款而谈时的笑像清风流水,又像俯瞰世界的飞鹰,有温和也有狂妄。柱间觉得这样的斑越活越出色,世间能与他媲美的反而想不出几样来。无论如何,柱间为他高兴。


斑又捡了些军中趣事来说,他说道武士们总喜欢说他冷着一张脸不好亲近时,两道细长的眉纠在一处,赌气地问:“柱间,我是那样的人吗?”


“不是,也许只是你累了,他们不懂。”柱间捏着他的肩胛骨,力道舒适得斑又哼哼几声。


斑得了柱间的肯定答复后,把半张脸贴在枕上,斜眼去瞧外庭的草木,好奇地问道:“柱间院子里的那些草开花了吗?”


柱间想了想:“不曾,但新植的药草年年都有开花。”


斑一脸神色黯然:“兴许不是土壤的问题,是那些草本身就不愿开花吧。”


“世间万物都有自己的学问,是我们知道的太少。”柱间收回了游走在斑身上的手,把装药膏的白玉瓶盖上。


斑有些恋恋不舍地把衣服合上,给柱间腾出一点空间,柱间也不推辞,两人同塌而眠。梦里有人是火树银花热闹非凡,有人是孤野高歌琴瑟肃杀,但在跨越万般光阴的尽头也许是殊途同归的理想乡。



节选 43


正月初的一个夜晚,留宿的学童把屋子整理了,过来房中问柱间:“先生房里的灯今夜也留着吗?”


柱间换了衣服正准备入睡,他温柔地说道:“不必熄,就亮着吧。”


学童扭扭妮妮地退出房间,又伸了脑袋问他:“先生,明天会下雪吗?”


柱间看了看屋外的月夜,说道:“应当不会,你也快些去休息吧,明日赶早起来。”


学童欢喜地道了晚安,退到自己的房中休息。自他留宿学堂时起,先生房中的烛火就没见熄过。曾经问过先生为何亮着,先生只说是为了给在夜里迷途的人指引方向。学童又问为何不把烛火移到正堂,这样先生入睡也轻松些。先生只是笑笑,说——“世间哪有那么多理由,只是冠冕堂皇地任性而为”。来学堂的每一个人都喜欢先生的笑,那笑云淡风轻的,使人如沐春风般幸福。


柱间睡到深夜突然醒来,冷风吹着树叶沙沙作响,月色朦胧犹如一场铺开的幻梦,供人雾里看花,真真假假道不明。他披了件外衣往外走,在冷清的中庭见到了时常来他梦中拜访的人——身材高大的长发武士正靠在那颗占了大半院子的枯树喝酒。武士霸着树头最高的位置,柱间的视角看过去,上弦月正巧落在他肩头成了陪衬物。武士的衣着不再是那年再遇时清廉粗糙的盔甲,而是焕然一新,打磨得发光的上好的铠甲,繁杂的装饰物挂了一堆,看得出来如今他已出人头地,成为名副其实的大武士。黑色和服上穿戴层层金甲,只护住重要的部位,柱间想到斑应该是喜欢轻甲的,因为他是个无拘无束酣于战斗的人。


被突如其来的风吹迷了眼,柱间用手拢了飘起的长发,远远对他说道:“斑,你来了。”


斑仰着头,喝了一口烈酒,纯净的酒水沿着他嘴角溢出,蜿蜒成一条透明的蛇钻入他脖颈下的锁骨。他的视线扫过来,与月色一般的清冷,下一刻便轻轻跃到柱间面前,黑靴踏地无声,黯色纹理的和服衣袖飞舞,颇有重量与美感的铠甲发出沉吟,腰间武士的名刀一滞,斑说道:“柱间为何又在院子里种了棵枯树?以前的枯草也未开,你真像是顽固的榆木脑袋。”


柱间笑呵呵地答复他:“先进屋子吧,我的武士大人,外面还冷。”


他迎了斑进入屋中,在桌案前一同坐下,才又道:“那树自你走后新栽,本来长势不错,不料被那些爱玩闹的学童走火毁了大半,索性也将剩余绿叶剪去,才成今日模样。”


“原来如此,不破不立,也挺好的。柱间房中已没了药草味……是不学医了?”斑把小酒坛放置于案上,他依稀记得上回来柱间房中那些草药的味道尤为浓厚,如今只余文人的墨宝香,一时之间感慨许多。


“现在是个落魄的教书人了,学堂也靠村里人重修了。虽然不摆弄那些药草,医术多少还记得些,横竖是当不了斑的军医。”


“这里宽敞了许多,房子虽大,却也不坏。”



节选 44


总算是不用喝酒了,柱间与他话起家常:“斑过得好吗?”


武士侧身半伏在案上,一手托脸,一手举着小口酒杯,道:“威名远扬、事业有成,但总觉得缺少了点什么。”


“天下未定,也未成家立业?”


“若是没了战争,我可要失业了。”斑毫无芥蒂地一笑,那笑在微醺的酒里荡开一层波纹。


“真有那日,你来学堂当食客,我的奉钱还够养活你。”酒杯的边缘还在斑的唇上,听闻柱间说这一句话,斑黑色的眼眸一转,斜斜看过来——学堂的教书先生总是温润如玉地笑着。


斑看了好一会,才又威风凛凛地说:“我偏不要。”


在柱间看来这是他独有的调皮。武士仿佛找回了一点少年时期的不成熟,歪着头问他:“话说回来,柱间为什么想要当先生呢?”


“学医终究无法救世,也救不了你啊。”柱间长长的叹了一口气,“诸事仅随心而为,教化人的内心,才能将世间从战火洪流之中解放。”


“不,你错了,柱间。这世上,永远只有强者有发言权。你是准备要在战场上用从先生那继承来的迂腐文学去说服别人吗?恐怕你还没说完第一句话,就成了敌方武士的刀下魂。”武士这样随和地说着,仿佛这只是家常便饭的小事,他潇洒地比了一下划脖子的动作,阖着半边眼睛。


“那是在一开始就走错了。从未入世的孩童教起,总有一日众人皆可平等对话、互相尊敬,武力与权势不再是崇尚的唯一规准。”柱间不理他挑衅,他摸着茶碗的缺口,循循善诱道。


斑收回视线,浅浅地饮了一点酒:“这样需要花费长久的时间,终其凡人的一生也无法办到。”


“那便将和善的意志托付下去,历经千秋万代,总会迎来战火平息的那一天。”他明明并非武人,说话却铿锵有力,在寂静的夜里扰人心弦。



节选 45


短暂的沉默,斑在喝酒,柱间看他喝酒,脸上也是盈盈笑意。斑打量着柱间的新屋子,发现以前他见的那副字帖多了两个字,遂问:“那字帖你补上了,多出来的是什么字?”


“是悬壶济世,如今悬的不再是以前的壶啦。斑现在还识字吗?”


“除了那年你教我的两个名字以外,不识。”


柱间有些诧异,不过细想也大概能明白斑对这些事情并不上心:“那平时他们与你如何书信往来的?”


“喊人来念,或者口头传一声,哪里有战争,必定会去往那个地方。”武士陷入回忆,喝酒的动作停滞,不自觉就放沉了声音,“不会感到孤独,战场上的血和明火都有温暖。”


柱间把一卷白纸铺在桌案上,用黑砚压着边角,将质量不是很好的狼毫笔递给他,巧妙的打断他的沉思:“让我这个落魄书生来教武士大人识字吧。”


“你什么时候又成了落魄书生。”斑把笔抓着,柱间起身坐到他身旁,握着他的右手。斑喝了酒,身上还是有些冷,相对而言柱间的手掌就更暖一些。


“这是给你的,武运昌隆。”白宣纸上赫然四个大字,写得苍劲有力,柱间又引着斑的笔写了其他的字,“还有,名垂青史。”


“你这样教的,都是在夸赞我啊,承不住柱间的谬赞。”斑的言辞中有掩饰不住的开怀笑意。



节选 46


柱间稍微一侧脸,两人脸颊贴得近,鼻息凑在一处。柱间道:“明日跟我去初诣,上回你应了却不辞而别,这回可不许再溜走。斑有去参拜过吗?参拜神社时是要写愿望的,来年的愿望都写在绘马上,就怕你这个不识字的武士闹笑话被小孩子们看了去。”


斑没有退缩,迎着柱间的视线坦然道:“跟随主公去过神社,但不曾参拜,你相信世界有神明吗?”


“有的,神明就在世间。”柱间的眼睛似乎要望到他心底,穿透过紧闭的心门。


“可我不信神佛。”斑直直地与他对视。柱间双手插入他耳后的长发,捧着斑的脸与他额头相贴,他们各自主动地交换了一个意义不明的吻。如果非要说出个所以然,也许只是因为当时气氛迫使。斑悄悄地睁开眼睛,发现柱间也在看着他,似乎从那双半阖的眼睛里读懂了一星半点柱间话中的意义。



节选 47


毕竟是乡野搭建的神社,规模不算大,走一圈也花不上几刻钟,不过该有的设施也一并齐全。他们走到正殿前排队参拜,斑第一次知道原来是要排队的,他随主公来时都是浩浩荡荡的阵势,自然是没有平民出现的。等待的时间很漫长,武士没有因此失去耐心,柱间牵着他的手介绍木叶的风土人情,也不算无趣。


快到他们时柱间将一枚铜钱递给斑,等前面的人都参拜完了,两人一齐将钱币投入箱中,摇晃垂下的硕大铃铛,鞠躬、击掌、许愿、鞠躬退场……柱间用余光看着斑以一丝不苟的态度做完这些,许愿时他也偷偷睁开半边眼睛去看他。武士虽然坦荡地说过不信神佛,和他一起来神社,参拜的规矩他都遵守了,与虔诚的信徒毫无差别。


参拜后他们取了绘马和笔去写字,柱间自己没写好就凑过来想看斑写的什么。武士抓着笔的手还有些不稳,他神情沉重,似乎要做一件大事——如果写字对他而言就是比征服敌人还要大的事情。柱间瞧他写了一半的字,那字虽然墨水泛边,但隐隐气吞山河的雄厚感,只不过最后写的是:太平盛世。


“太平盛世,斑写的是这个。”柱间把那字念了出来。


“你的学堂里挂着的题字,觉得好看就仿着写了,像吗?”


“不像,这四个字你写得比我好。”柱间话中略有涩意,他把绘马拿来,笔下如铁画银钩般写着。


武士装作学童的模样问他:“先生写了什么?”


“我写得很简单,希望武士大人每天都有豆皮寿司吃,吃饱了变成一个胖子,舒舒服服地待在家中享乐。”柱间大笔一挥写好了,他把两人的绘马找了个相对空闲的位置挂上,斑跟在他身后。


武士知道他在说笑,无论如何与他侧夜长谈和平之道的教书先生肯定不是这般容易满足的人。斑便配合地嘲他:“胸无大志,还是当年那个胆小鬼柱间吗?改成与我一般,才显得你有远大理想与抱负。”


“不好,人一贪心就会容易误入歧途,现下我要紧的只有斑一人。”柱间揉着他的头发笑道,他从怀里摸出红绳窜着的御守,轻而易举地就挂到武士的脖上,“这次用绳子牵着,应该是不会那么容易就丢了,御守里还是那些安神的药草,有助于睡眠。以前送给斑的药囊,已经不在了吧。”


武士漆黑的眼睛倏地睁大,风涛海浪过境,似是有千言万语,最终只有一字:“嗯。”


斑把御守收入衣中,只露出一段红绳在外。



节选 48


“以前也有人说喜欢我的眼睛。”斑似乎陷入短暂的沉思,他喃喃自语,“他说喜欢这双会带来毁灭与死亡的眼睛,是不是个笨蛋呢?”


包括少年在内许多认识斑的人,都知道斑曾经的绰号。红眼睛的恶鬼,他们是这样称呼他的。他刚从军时还是个十二三岁的小鬼,从最低阶的足轻做起,不可佩刀上战场,于是他就在战役打响后夺走敌方武士的刀,在敌人的阵地杀得浑身浴血,眼里盛着血光的杀意。


少年正想说些什么来奉承他,忽而惊觉斑将视线落于他身上,那视线就如寒潮里的炙火,但却是穿过他看到别处。他想起来他与斑的初遇,斑说,“你很像我的一位故人,无处可去的话就跟着我吧。”少年收回思绪,斑已经不再看他。


“是斑大人提起过的那位故人吗?”少年在跟随斑的五年间,唯一听斑提起的似乎都是同一人。如若不是斑此时心情好,横竖他是不敢多言。


“是啊,他是个很好的人。”谈及此人,他平日张狂的气息仿佛被无形之手抚平,整个人都变得柔和起来。他又看了一眼少年,眉目间那种熟悉的感觉让他时刻想起学堂相遇的故人。


斑想起柱间,总是会轻叹几声。他觉得他是懂他的,从第一眼见到时起就知道他内心也一样藏着——某样东西。柱间看起来与世无争,但在那层平凡的皮骨之下,流动的是狂热的血。他不该是甘于受困山野学堂的人,他明明志在天下。


眼前浮现多重幻影。他与柱间端坐于小屋煮酒论道,窗外白雪纷飞。下一刻他们又站在狼烟涌起的高原,执剑穿行腥风血雨,号角与军旗摆动之下饮一杯烧喉的烈酒。


这头雄狮怎么才会醒来呢?学堂虽好,但容不下他。


真想看看啊,柱间所描绘的世界。那该是如何广阔、如何美丽的世界?分散的版图会融合,五湖四海将归于一位贤明的君王……


斑思及此处,心口的地方贴着柱间挂的御守,比炭火还要温暖。他将狐裘披上,风雪把后摆撑起完美的弧度。他潇洒跨上马,蛇皮鞭打在马身上,两只修长精壮的腿一夹紧马肚,缰绳调转马头,发出一声长啸。猎鹰展翅飞于前方,他策马绝尘,白雪被踩踏得如烟尘扬起,行速越过落日的降落。从暖冬的南国前往荒芜的土地,只留下一个单独挺立的背影。



节选 49


斑不亲近任何人,就算是少年自己,也只是因为当时一句与故人相似,多得了他一点关心。少年知道,斑会露出这样罕见的温柔神情,都是因为那个故人。他想起来人们口中谣传的一段故事,也是关于斑、也是关于战争。


那场战役是斑和少年的主君唯一失算的战役,腹部受敌,面临要全军覆没的局面。


那时斑还是个低阶的武士,他缺一把好刀,不敌对方武士的车轮战,消耗得很快。乱战中敌人一把锋利的武士刀切开他胸膛的衣服,斑怀中藏着的药囊掉落,紧接着被几道剑光划破。


斑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青年时期的他长发飞扬,周身腾起幽深杀意。他如陷入狂暴的战士,一剑削开敌人越界的躯干,又伸出一只手将分裂的药囊握住。他孤身奋战,像是垂死的孤高之狼反噬,竟也给他杀出一条笔直的道路。他双眼泛红,仿佛生存的最后意义只是杀戮,他踩着万人的躯体与骸骨,于千军万马的阵仗中取走敌方将领的首级。


在这之后,最殊荣的战功属于他,斑一战成名,成为主君手下最受青睐的大武士。他拥有一切,功名、地位、钱财,还有一支最骁勇善战的军队。


少年再次见到那个香囊,是在替斑清理衣物时发现,它被用针线粗糙地缝补过。不难设想,这个冷漠且高傲的武士大人在亲自动手补药囊的时候是多么滑稽可笑,他可能是要避开耳目,只能选择在夜里挑灯修补,也许他那双习惯拿剑的手穿针引线都要弄上一段时间,尽管他很有耐心,多少还是要笨拙地花费不少时间。


但那应该很可爱。再冷血的人都有柔软的一面,更何况武士并不冷血。



节选 50


他们快马加鞭来到西北的战场,隆冬的雨特别冷,今日没有雪。斑和他的军队顺利抵达西北战场,他们就如荒野的恶狼,撕咬敌人咽喉,使之战栗、绝望、臣服。


斑将武士刀的尖端指向敌军一个将领脖前,刀身有无数鲜血的痕迹,不断被细雨清刷。他突然想起柱间的笑容,两片薄唇倾吐温柔且真诚的话语——武士觉得应该照他所说的试试,毕竟武士在漫长的战争与夺取中看不到尽头,他是个善于修正与接受某个人意见的人。


“受降吧,我可以保你臣民与军队不死。”斑冷冷的话语在雨中更显得冷漠威严。


“你们这些侵略者还要人陪着玩虚假仁慈那一套吗?是我天真还是你天真?”本该受俘的人头颅抬得高,垂眼看他像可怜的人,甚至是慷慨激昂地喊道,“在我看来,你是伪善者、没有骨气的罪人、暴君的一条可怜走狗狗。我们是不会屈服的,这片土地你们也休想拥有!”他豪言壮志一番激动,把脖子往武士的刀上一送,咽喉被利刃贯穿,再也说不出话。他以死捍卫属于他的尊严,却捍卫不了人民的生。


斑将武士刀收回,扯出一道血做的弧度,他只淡淡地评价道:“愚昧。”


如果是在以前,武士一定会欣赏他的傲骨。现在武士见多了没用的尊严与信仰,反而变得无法真心去夸赞。无论是愚忠,亦或是屈服,都只会滋长仇恨。柱间给了斑一幅美妙的芸芸众生之画,每个人都可以推心置腹地交往、战争将会被消弭,那样的世界他想亲眼看一看。斑也确实在尽量改变,他一改铁腕政策,耐心地劝诱对方受降,希望以此守得一方安宁。


他一直这样做,却从来没有成功,因为世间的因缘已经形成,无人撼动仇恨的锁链。在这之后三四年,都是如此,他仍不肯放弃。他不知从何时起,反反复复做一个梦,开始是柱间的那夜与他侃侃而谈的理想,最后是濒死前的敌人朝他破口大骂——你是伪善者、没有骨气的罪人。斑从噩梦中醒来,他满身虚汗,五指紧扣胸前衣物,那里有用红绳悬挂起来的御守与药囊,等闻到似真似幻的药草香味后才慢慢镇定下来。他那双明亮纯粹的黑眼睛在夜里沉思,朔月沉浮于他眼底如海中鱼。


他最终厌倦了战争,战争是没有意义的。无法诞生黎明的希望,亦无法驱散黑夜的绝望。


盛夏时的某个战役收尾时,斑在胜利的高歌中做出了选择。



节选 51


空气中是潮湿的血腥味,风的凉意缓缓地入侵,灰暗的乌云积压在头顶上方的一方天地,雷鸣电闪间下起来磅礴大雨。只是瞬息之间,雨水便将战场上还燃烧着的狼烟熄了,被冲淡的血水顺着土壤的脉络朝下方的河流中奔去。长发的武士伫立在战场的最中心,除了他以外的人都以各种残酷的姿势倒在泥泞之中,永远地长眠。武士手中还持着刀,利刃闪着寒芒,将武士的身影映照其中。


后方收拾残局的军队中跑出一人,眉目清秀的少年毕恭毕敬地喊他:“斑大人。”


武士只是稍微偏了下头颅,像人们所形容的那样,他总是用恶鬼般的红眼睛轻蔑地看待每一个人。武士盯着这个时常跟随自己的亲信少年,被雨水浸湿的年轻的脸蛋,能分辨出一点年少人应有的神采。


“我已经无法起舞了,你呢?”武士的声音极其轻缓,如子夜的摇篮曲,又如绝望的祈祷。


雨声嘈杂,一时之间把武士的叹息全数盖过。少年没有听清楚他的话,抱着谨慎又胆怯的态度问他:“斑大人?大家还在等你。”


这次武士的声音显得洪亮不少,跟他往日的威严如出一辙:“我想一个人再待会,庆功宴就不必等我了,你们自便。”


少年得了命令,抬脚往回走,刚走出几步又回身问他:“需要拿伞过来吗?”


这次武士再没有回答他,只是垂眼看着远方。


这场雨从战争结束的那个傍晚开始下,持续了一个昼夜,扎营的帐篷里点着炭火,肉与酒香循着武士们的战歌飘到百里之外。他们的国家将会拥有一块新的版图,而战争依旧不会停止,直至世界版图全部消除分界线、趋向统一。


黎明将至,斑把武士的铠甲卸下,从战场上离开,从世人眼中消声灭迹——在他功名显赫手握重权、也许将迎来人生最得意的时刻。武士的心中有另外的声音在发出呼喊:


去南方吧,去往梦中的理想乡。



节选 52


今日的大西洋是晴朗之日,风平浪静,适合出海。不过这只划出层层白浪的中小型快艇看起来并非那么悠闲,黑色警服的两位专业人士中间坐着一名长发男子,他眼睛上蒙着层层黑布,笔挺的鼻梁骨与柔和的唇线,反而能看出他有一股东方人的婉约韵味,但神情与姿态又显得端庄且威严,他的白衬衣与西服裤在烈日的照耀下恍然有美妙的光彩。


“千手阁下,旅途还愉快吗?”坐在长发男人正前方的另一位中年人发问道,他穿着衬衣便服,料想是隐藏于世的那一类人。这时有海鸟伸直了羽翼追随他们的快艇滑行,耳边有拉长得像是乐曲间奏的鸣叫声。


“海风很舒服,没想到抵达那个地方之前还能这样享受一番,承蒙志村君的厚爱。”长发的年轻人从容不迫,他笑时挽起的唇线温润如水洗过的玉石,看似软、实则刚,那一种王者的气势世间少有。


“听说进去了那个地方,就算你是人间受人敬重的神明,也要堕落成被人唾弃的恶鬼。千手阁下会后悔吗?”被称呼为志村的男人双手交叉放于下颚,沟鼠一般的小眼睛闪着晦暗的光。


“嗯?这个有点难说呢。”男人虽然眼睛被蒙着,却能让人从他的语言中想象他应该是眯起一双锋利得骇人的眼睛,看似和蔼却是施压般地笑着。这句话说完后,他们不再有多余的交流。


前方的海面浮起一条黑鲸,喷出一阵水汽,它开始发出急促的叫声。掌舵的水手朝后方喊了一句:“就在这前方,不能再靠近了。”


志村团藏取来望远镜,果然能看到那座在远方迷雾中的岛屿,鬼气磅礴的堡垒就在其中。岛屿周围有许多或大或小的漩涡,它们像是岛屿的守护者,拒绝一切外来的入侵者。志村摆摆手,命令道:“换。”


随着他的一声令下,空中盘旋已久的军用战机将蒙眼睛的长发男人接走,临别前志村拍拍他的肩膀说道:“愿上帝赦免您的罪恶。”尽管他话中只有狡猾的恶意与嘲弄的意犹未尽。


千手柱间的长发被气流刮得乱舞,他颇有风度地回复道:“感谢您的祈祷,神会使我安详。人间的魔鬼,我们还会再相见。”



节选 53


深夜,整个监牢像是缓缓地恢复活力那般,在黑暗的潮流之中涌动。千手柱间睡得浅,他被不知从何处传来的乐曲声所惊醒。他睁眼适应黑暗后,小心翼翼地往牢房的门靠近,透过那些隔离用的铁柱观察房外动静。牢房外因为熄了灯还是阴暗的,看不到其他牢房的状况,但千手柱间能听见夜里的极小动静。


千手柱间侧耳倾听,乐曲像是混合乐器所奏,能分辨出许多类型的乐器,它们本来是若有若无的,但只要专注去听,就会逐渐变得清晰。乐曲不断换着器具演奏,最后变成接近人的歌声,婉转且优美,令人神往。诡异的事件往往是人寻求的突破口,柱间拨弄牢房的电子锁,没想到它本来就是打开的状态——这分明是邀请。柱间也不含糊,既然被邀请了就要赴约,他走出了他的囚牢,往歌声的方向走去。


他在夜里行走,道路两旁幽暗难辨,牢房像囚着野兽的笼,时刻会冲出来撕咬他喉咙,但他并未感到恐惧,反而跃跃欲试。这段路漫长且晦,等他终于走出那个大牢房,来到外面有月色照明的长廊,他往长廊边一靠,发现自己身处这座监狱的第三层。歌声在这时消弭,他失去了方向,只好像个迷途的旅人或者吟游诗人在月色弥漫的长廊里游走。


没等他走出多远的距离,寂静的夜里爆发人的惨叫,尖锐地打破这沉静。他拔腿往那个声音的来源地奔跑,绕过许多长廊的转角,最终在一处尽头前停下脚步。他面前是完全的黑暗所覆盖的角落,黑暗的边缘露出一条壮实的手臂,他听见那个黑暗中有嚼碎骨头的声音——也许是有个怪物在啃食这个手臂的主人。柱间没有可供照明的器具,他不敢轻举妄动,就这样和它僵持。


嚼碎骨头的声音还在持续,人面对未知的事物总是会本能感到恐惧,千手柱间却不同,他只想要破解并且击败对方。他在等一个时机,只要月亮再偏移一点,月光就可以照到那片黑暗中,那时就是他最好的时机。在这个令人悚然的进食声中,月光一点点偏移,那只手臂露出的部分越来越多……


“千手先生。”


背后有人呼唤他的名字,这个声音出现时危险度就发生了变化,本能告诉他后面这个声音更加诡异莫测,是更厉害的对手。于是千手柱间放弃眼前的猎物,他从容不迫地转过身,而他转身的那一瞬间,嚼骨头的声音也消失了,有黑影从他身旁飞快掠过,转移到更远方的黑暗之中。



节选 54



年轻人不怀好意地嗤嗤笑道:“也许阁下没注意到,石碑的另一面,它写着——”他抬起尖细且发灰的手指指向这牢笼的界外,越过层层阻碍,是悬崖的石碑所在。“禁锢亦是庇护,自由与死亡同行。斯芬克斯的怪物之子拥有昼夜,罪就伏在门前,引诱他、恋慕他、邀请他、同化他。”


海风掀开碧蓝的水,浪头冲击坚韧的高耸石壁,与震耳欲聋的鲸啸一同溅落到石碑上的「非人间」,这一切都像是末日降临的预言。千手柱间仿佛身处昨日踏上这座岛屿的那块土地,军用战机飞起时的强风卷起海的潮气裹着他。


“所罗门与斯芬克斯,这两个发源地不同的传说,来自世界各地的囚犯……异族的文化融合时会产生斗争,这里就像是天然的战场,真是太有意思了。”柱间称赞道。他笑起来眉眼稍弯,虽然弧度柔和,但就像是太阳也存在黑子那般有一丝震慑人的威严气息。


他不是可以被当做猎物的人,是真正的猎手。年轻人久经战场,清晰地接受到这个男人发出的信息,他不禁绷直后背:“是啊,东方的国度有一种古老的信仰,文献上称之为养蛊术,将凶残的毒物圈养于封闭室内,最后存活的毒物将成为蛊王。”


“那么如您所言,这座监狱里也有这样一位无冕之王吗?”


“王还未诞生。”年轻人的视线落在那边的法医身上,对方正背对着他们。


“他有什么不对的吗?”柱间也和年轻人一起将实现向法医投去,他的一身白显得干净圣洁,与所有人都不同。但柱间知道他并非带来福音的使节,而是会在夜里起舞的毒蛇,在那一双淡漠的眼睛底下蕴含焚烬的炽火。


“他是特别的。”



节选 55


法医没有多余的表情,他推开柱间,“我不是你的大和抚子。”继而又埋头做尸检,他动作保持优美而流畅,仿佛面前是打磨得光滑的宝石而非血腥丑陋的尸体。他把受害者的头颅侧过来,后颈上有圆形圈着的诡异符号。这具尸身和柱间昨晚匆匆一瞥的印象没有多大差别,还是那副四肢的关节骨处被咬碎、面部被利器捣烂、全身多处刮伤的模样,就只有后颈这一块异常完整。


“这是布锐斯的刻印。昨天我和你就在案发现场,你相信恶魔是真实存在的吗?”柱间沉吟,他紧紧盯着法医的眼睛,生怕错过他细微的表情。


斑看起来没有任何异常,也不提昨晚的相遇,他比死海还要沉静。斑不慌不忙地从尸体上取下部分素材,如毛发、皮肤组织等,放在透明器皿中。他没有再看柱间,但开了口:“在神话年代,人们信仰神明,神明便因此存在。你心中住着恶鬼,你对它说话的那一刻起,它也就存在了。”


“唯心主义的感知即存在吗?不过我坚信一切怪诞之事,都是为了掩盖符合理性的真相。比如你,”柱间把斑的眼镜摘去,裸露出来的那双黑眸变得更加明亮,“你的眼镜是平光的,白天你是极地千年不化的冰,夜晚你是赤道万年不熄的火。而真正的你,是怎么样的、是身处何地的?”


“我是我的模样,在我该在的地方。”法医未被他柔情的语气所动摇,只是默然地拿回自己的眼镜戴上,他扶了扶镜框,“你该担心自己是不是能一直维持自己的模样。”


柱间若有所思地抬手摸摸自己脸颊,“啊,让你担心了很抱歉,应该可以的。”


法医面无表情地打开怀表,提醒道:“早餐的时间是七点至八点半,结束后十五分钟开工。你还有十分钟的时间用餐。”


“那下次再见,斑。”柱间站起来往人流的方向走。


“柱间。”法医在背后喊他,低沉的男性声音远远传来,“给你个忠告,不要把名字告诉别人。”


长发男人对斑微笑,他们之间无形的光影交错。



节选 56


有器具被撞倒的声音传来,即使是很微小的动静,在寂静的夜里也显得格外清晰。


他刚抵达五层,旋即身体一矮滚到旁边,有个黑影从他头顶掠过。这个黑影发动连续攻击,柱间引他到稍微光明的地方,黑影攻速快,他的动态视觉不算差,在黑影融入黑暗前勉强能分辨出那是四足抓地、昂着头的人类。被驯化成野兽的人类,更准确地说是这样。


柱间在与「它」的交锋中分析对方的行动模式与特性。「它」不具备人的智慧与理性,攻击集中在猎物的头颅,速度快且力量大,改写肌肉组织的能力——比如柱间用铁指虎打出的那一击,力道足以击倒一只成年黑熊,而打在「它」身上像是打中结实的铁板,一瞬间以后肌肉变得柔软,仿佛是团柔软的橡皮。柱间的分心让「它」有了可进攻的机会,「它」的尖爪划过柱间侧颈,留下一条细小的血痕。柱间将「它」摔了出去,「它」抖抖身体、发出咯咯怪笑又钻回黑暗。


这之后又有几次交锋,柱间调整进攻的方式,击打「它」的不同部位,发现除了头部,其他地方都会变化。头部是弱点,但又因那能咬碎骨骼的利齿而具有威胁。他正聚精会神地与怪物作战,柱间已经拟好猎捕的计划,打算拖一只回去研究。


怪物出现时光与影晃动,酷似兽类的急促长鸣一阵接一阵,柱间摆好姿势,他一拳击中怪物的下颚,指虎将骨骼粉碎发出声响,他手一抓正要将怪物的头扭下,就在这时候那股似曾相识的寒意悄悄爬到他身上、如无形的手扣住他命门、如千本的针刺入他胸中。男人邪魅的声音伏在他右耳,一如恶魔诱惑的低语:“柱间。”


战栗感不言而喻。柱间知道是他。


男人从他背后单手环住他,胸膛与柱间背脊紧贴,温热的体温在夜里可以算上是令人喜欢与迷恋的温度。柱间感到那只黑手套的手抚摸他的脖颈,像是毒蛇的身躯盘绕,而那吐出热息的唇让一个吻落在他侧颈流血的伤口。男人的舌头舔着那里的血液,柱间似乎产生一种幻觉,毒蛇的尖牙刺入他皮肤,把这世界上最厉害的毒液注入他身体——柱间手一僵,本来被抓到的怪物趁机逃入黑暗。


柱间无法动弹,男人毫不掩饰对他血液的渴求,贪婪地吸允他。


等男人完全餍足,唇与獠牙离开时柱间终于夺回身体的一点控制。男人松开对柱间的钳制,他可能是舔着嘴角的血,颇为满足地说道:“你的血真美味啊,不小心多要了点,如果是你的话应该没那么容易死掉吧?”


柱间看见他们在昏暗的夜里交叠的畸形影子,他耸耸肩,“你不会让我死的。”


“你很自信。”男人抚摸柱间的蝴蝶骨,单薄的囚服无法拒绝他的触感,“过分的自信会招致毁灭,你知道自己是个什么样子的人吗?”他停下抚摸,五指稍作曲张,只要他想要的话,也许是能很轻易地就贯穿柱间胸膛的。



节选 57


“你想看?”法医垂着眼,不带感情地说道,没等柱间应答,他猛地掀开那块遮羞布,“死者在性高潮时被杀,性器有数道尖锐抓痕,初步判定致命伤是插在胸口的这把短刀。”


“这位西迪大人有点恶趣味啊……”那不是能称得上文雅的场景,柱间十分确定地下了结论。他避开死者不堪入目的下体,看向法医苍白的脸,遗憾的是看不出斑的一点表情波动。斑把短刀拔出丢在一边,他用手术刀轻松隔开死者的囚服,左胸那处的皮肤被利器划出一个圆环圈着异形的刻印,这是属于西迪的标志。法医将那块有刻印的人皮完整地剥离下来。


柱间明白了一件事,法医不是在做单纯的尸检,或者说他根本不在乎凶手是谁。他只是在收集死者的一些情报,死亡的方式或者其他什么。他试探道:“看来你们都喜欢把尸体丢在这里,等第二天再来回收,是做给什么人看吗?这就像是一场盛大的游戏,每个人都在遵从棋盘规则。”


“像游戏一样不好吗?”法医说话时清冷平淡,他就是波澜不惊的海面,深处的秘密引人遐想。柱间看见他上一秒还在用清洁布擦拭那把手术刀,下一秒手术刀就抵着柱间喉咙,斑的声音不带起伏:“规则明确,按照正确的方向前进就能完成结局。”手术刀被控制得很好,它以毫末之差在柱间的皮肤上移动,缓缓来至他胸膛跳动的部分,斑抬起黑瞳注视他,“你,会出局吗?”


柱间知道白日的宇智波斑是没有杀意的、平和的。既然知道这点,他顺势将斑的手握在掌中,这个姿势看起来可能还有几分虔诚的意味。温润的嗓音说道:“至少你不是我的敌人。致幻剂和催眠,是哪个?”


回答他的是一个颇为挑衅的微笑,法医抽回他的手,“是你心中恶鬼的呼唤。”



节选 58


劳作进行到正午,烈日的照射越来越强,柱间抹了一把汗,他抬头瞥一眼万里无云的晴空,晕眩感袭击了他,眼前一黑便在田地里失去知觉。在那之前,他还只是想着身体变得有些说不出的奇怪。


梦境被深邃且幽静的海洋所包裹。满月高悬的夜晚,柱间身上还是灰色的囚服,赤着的双脚踩在几乎没有海浪起伏的海面。他的身旁耸立无数粗壮的红色圆柱,它们从海的最深处拔地而起、延伸至看不见的天际。在海上步行的感觉很微妙,柱间走到某个圆柱旁伸手抚摸它,有一种能撼动灵魂的生命的脉动从那里传来,伴随着日本神社里常见的铜铃声——


柱间睁开眼,已经是黄昏将至的时刻,夕阳变得柔和,而他抓住的是那个黑手套与袖口之间的苍白手腕。黑手套捻着一只水纹蓝的陶瓷风铃,微风轻拂时发出泠泠轻音。柱间沿着那只手往旁看,法医蹲在他身边、正托脸颊观察他,混沌的黑眼睛有一点暗夜星辰的光。


有笑意,但也许是错觉。柱间看着那张精致的脸蛋如此想到。


风铃不合时宜地发出声响,柱间这才晃过神,他开口问道:“斑怎么会在这里?”


“因为你是特别的。”斑眯了眯眼睛,披着白大褂的他在夕阳的余晖里给人温和的错觉。这个人说的每一句话分明都暗藏玄机,但就是使人迷恋。


“在我们国家这样的话是对心上人说的,我没记错的话宇智波这个姓氏也是日籍。十一月末的北海道已经下雪了吧,美马牛的雪地你去看过吗?天与地白茫茫的,除了雪什么也没有。”柱间想起来的是他少年时的一次出行,美马牛空旷且一望无垠的草地上只有他的两排脚印,呼啸的风中他按着飞得狂乱的黑发,视野里只有一棵孤独的冷杉,空白世界里唯一的景。


柱间心生感慨,“如果能从这里出去、在外面的世界相遇,我可以邀请你去看一场北海道的雪吗?又或者在小雪的夜晚去东京的明治神宫初诣……也许你还有什么其他的愿望?”


“漂亮话等你活着走出监狱再说吧。”法医的黑手套一松,水纹蓝的风铃顺势往柱间脸上砸,柱间连忙伸手接住,再看斑时他已经起身走开了。柱间把风铃握在手中复又摊开,瓷面反射夕阳的余晖。


法医双手插兜,他走进监狱的鬼堡里时,黑暗与潮冷一同袭来。他将厚黑框的眼镜摘下,原本淡漠的眼神顿时锋芒毕露,他拢了下翘起的长发,刘海将他的一只眼睛覆盖,而另一只眼睛里血色沉浮。他微冷的声音说道:“我的愿望,那是任何人都无法达成的、只有荆棘的道路。”这个渐行渐远的背影第一次显得落寞与凄凉。



节选 59


C-12区在第四层,柱间折回牢房时,意外地看见另一个白衣身影。那个我行我素的法医就坐在他房间的凳子上,和柱间稍壮的身躯不同,那张椅子倒是合适他。法医乱糟糟翘起的长发垂在脑后,他半伏在桌边,玩弄那盏煤油灯。那个虽说是复古油灯的形状,实际上还是费电的白炽灯,可触式开关,照明效果不强,勉强能点亮这间房。


如果只看背影和装扮,斑安静时看起来像是普通的文青,带点不谐世事的忧愁。但那苏醒后就是拥有利齿的雄狮、恶毒凶狠的蟒蛇,或者用残忍嗜血的恶魔来冠名更相称。


发现柱间回来,斑指节轻敲灯罩将灯又明又灭,他抿唇晦暗不明地说道:“夜晚的明灯可以驱散黑暗,亦能引来恶鬼,你说对吧?柱间。”


“所以我目前还不会用到它。”柱间应和道,他在自己的床边坐下,发现脚边还有一盆清水,“这是?”


法医拿出一盒药膏,“脚板被烫伤了吧。”斑刚说完,柱间才注意到自己的脚底是有些发疼。他做了那么多年温室里的大少爷,身体方面是稍微变得娇惯了。


“原来你是帮我去拿药了,这算是特殊照顾吗?”柱间这样一想,斑很有可能从发现他昏倒的那一刻起就守在他身边没离开过,尽管对方另有它意,可就是会忍不住要曲解成别具风格的温柔。


“只是顺便,把脚抬起来。”斑伏低身体,把消过毒的白毛巾濡湿后贴着柱间的脚擦拭,动作轻柔。他用手指挖出一块药膏,药膏清凉且散发着软香。法医冰凉的手按压柱间的脚板,手艺技巧堪比泰国的按摩师。灵巧的手指在他脚趾与脚踝巡回,他对待它就像是爱抚精巧的器具。这舒服的感觉难免让柱间想起审问室那充满缱绻的一幕,他脸颊微微发烫。法医专注的神情,柱间的视线滑到法医高挺的鼻梁骨与镜框的下方,又看见突起的喉结与束紧的衣领。随即冷淡的声音打破他的联想,那双手也收了回去,“最好别碰水。”


“多谢,斑。如果我们以朋友的身份相识,你一定是最适合的那个人。”柱间把那个风铃递到斑手上,请求道,“帮我把这个风铃挂在窗头,可以吗?你看我这样子也不方便。”


斑似乎早就预料到柱间的请求,他从白大褂的口袋摸出一截螺丝与银制小锤,“那你就当一下肉垫吧。”


柱间由衷地赞美:“……你真是无所不能。”



节选 60


监狱熄灯的时间是夜晚十点,灯一灭,黑暗里的怪物们就开始蠢蠢欲动。


“别、别进来!”少年尖锐的哭喊声传来,变故就发生在这个牢房里。


“你以为我会乖乖地听你的吗?”这个粗壮的声音柱间有些耳熟,紧接着是牢房的门被重重推开,“这都是你不服从我的错啊——”他尾音拖得极长,这口气还未停止,就转成惊恐的破灭,“这、这是什么怪物!”他说完这句话后没再发声,柱间听到那种熟悉的嚼碎骨头的声音。


柱间打开自己的房门,他朝声源跑去,只来得及看到一只属于人类的手腕被拖入黑暗,那个怪物怪婴孩般笑着攀着墙壁跑酷,半空中落下一块编号「1480」的铭牌。此时的每一间牢房都似乎在发出低沉且戏谑的嗤笑,就如恶魔们的交头接耳。柱间没空去管那个铭牌,他追着怪物又从四层的C-12来到五层。步入五层辖区,空气都开始变地沉重,柱间屏息、放缓脚步。


黑暗中的任何声响都逃不过柱间的敏锐听觉,但也因为如此,魔音贯耳的刺激变得更具有侵略性——异教徒的复数咒语声袭击了他。无法辨别来源的仪式咒语,黑衣的异教徒用毒血将唇染色,由那样的唇吐露恶毒的咒。柱间感到脑袋像是炸开一样无法抵抗,他扶着墙壁的手刚摸上去,立马又缩回,蛰伏在墙上的怪物嘴巴合并扑了个空。


怪物疯狂地朝柱间发动攻击,柱间摸出铁指虎边战边避,咒语声消耗他不少精神力。


他不知何时被逼到五层的那个未知区域前,弦月从乌云钻出,一片明亮的光照下来,宇智波斑富有磁性的嗓音:“晚上好,柱间。”这个长发翘起的男人穿着一身黑,短袖的棉质T恤贴着他身体隐隐看到结实的腹肌,夜晚的他总是富有活力与危险莫测。斑双手抱胸靠在门扉旁,显得慵懒随性,是悄悄蛰伏的蛇。


咒语声已经消失了,柱间感到一阵轻松。他也朝斑礼貌地回复:“晚上好,斑。虽然知道可能性很低,但是你可以让我进去吗?”


“这后面只有获得邀请才能进入,或者你可以尝试打败我、越过我的尸体进去,只要你有自信能打赢我。”斑挑衅地挽起唇角,他轻笑的模样好看极了,说的话依旧刻薄,“你拒绝了「三只眼」的邀请,受到袭击是必然的。”


柱间这次是很清晰地看到斑那双眼睛沉浮的暗红色,美艳冷酷。他想起来那句警示语:斯芬克斯的怪物之子拥有昼夜。斑就像拥有两个灵魂,但他的身份又不仅仅如此……


“有人曾说过你是撒旦的座上宾。恶魔学说中最早被认为是撒旦的大魔王贝利尔,传说中他将七十二柱魔神借与所罗门王。我曾经设想过你是这座岛屿的主宰者,现在看来并非如此。你处处帮我,想必不是那么简单的一句对我有兴趣吧,你想从我这里要什么?如果你我目的一致,为什么不联手呢?”


“你想和我交易,就凭现在你在棋盘上拥有的筹码还远远不够。换而言之,你还太弱了,柱间。”随着斑低沉的男性嗓音和他展露的修罗之笑,他身后的那扇门底部缝隙缓缓爬出几只背部闪着荧光纹路的黑甲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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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了一些文的片段(只是一小部分,发现喜欢的片段还有非常多),发现以前的柱斑和现在的柱斑似乎风格稍微变化了一点,不过没变的是……果然我是个彻头彻尾的斑吹,全是斑斑斑斑斑斑斑斑斑斑斑斑斑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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