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鹤】九十九夜谈 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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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年第一更,祝大家元旦快乐><



前言 其二


少年醒来时,已是午后四时,庭院中滴滴答答落着细雨。

他揉了揉眼睛,室内没有那股清香,便知昨夜男人不曾来访。那个男人偶尔也会像现在这样,接连几日消失,过一段时间又恢复每日来访的频率。

少年猜想,他是有自己的事情要忙吧。这里只是他兴致来时才会拜访,就如拜访枯井的阳光与水那般,可遇不可求。

庭院中一道惨白的落雷从高空降下,劈开那株樱花树,斜着露出烧焦的缺口,看起来像是失去臂膀的巨人。少年就这样看着它,雨水未停,云层隐藏的雷声轰鸣。

「鹤……」

他张口要呼唤那个名字,喉咙干渴的感觉阻止了他。少年起身,穿上蓝纹狩衣,他给自己煮了一杯新茶,安静地坐在屋檐下,微风吹动鬓角。

这座庞大的日式宅邸充满水汽的潮湿感,只能听见雨声与雷音,少年习惯这里的宁静,他每日做的仅仅是醒来与睡去,将枯燥的日子重复。

夜幕降临时,少年燃了烛火,他在宅邸外部的走廊行走,风把烛火的影子吹得左右摇摆,有一些声音在他耳旁低语,模糊的人影穿过他,少年竟还能感受到那些影子带着笑容。

是以前住在这里的人吗?

没有人能回答他的疑问,一切怪异都是日常。

少年走过每一间房,他逐个拉开白幛子,房中事物器具一应俱全,即使无人打扫也未染灰尘。那些人影进入房中,笑着与他问候,少年眉头轻蹙,又将门关上。

庭院像是积水的鱼缸,一圈圈荡漾着水纹,少年闻到香味,他往那处看去,樱花又开满枝头。紧接着急促的脚步声啪嗒啪嗒地响起来,柔软且幼小的身躯撞到他怀中,烛火缭乱。

「哎呀,是你抓到我了吗,鬼先生?」

孩童清脆干净的声音这样说道,白衣小童两只手在他身上摸索,眼睛还闭着。

「是啊,终于找到你了。」少年把他抱起来,将烛火熄灭丢在一边,宅邸变得更暗了,「不过,你为什么会是小孩子的模样呢?」

「因为今天的故事,人物就是这样登场的哟。」白衣小童搂着少年的脖子,把脸贴在少年脸颊上,用他稚气的声音解释道。

他们回到少年的房间,少年拿出一些椿饼和茶,两人坐在檐下,樱花散落。少年喂给小童椿饼,将他有些凌乱的鬓角弄至耳后。

「你一直不肯告诉我你的名字,也是白衣白发,难道……」少年思及此处,顿了顿又道,「你和故事里的人一样,是叫做鹤……」

少年的话被打断,一根白皙的手指抵在少年唇心,小童已变回男人的模样,他的声音充满诱惑,「若你真想称呼我名字,那就叫做鹤吧。名字于我于你,都是无关紧要的。」

「那什么才是重要的?」少年把他的手按下,握在掌心,沉静新月的眼睛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但可惜对面的人始终闭着眼,「你的眼睛为什么不会睁开,在故事里的白衣付丧神有一双耀眼的金瞳。」

「重要的是你还在这里。」男人未加思索便给出答案,他的笑有三分轻佻七分无奈,更多的感情被藏在心底。

「让我看看你的眼睛。」

少年顾不上逾越,他态度强硬地逼近白衣男人,茶具倾倒,茶水顺着木板流到屋外,融入土地的积水。男人一时被他气势压住,软了半身,少年捧着他的脸颊,额头与他相贴,睫毛颤动着轻轻掠过彼此。

「别闹。」

这样的姿势没维持多久,男人就把他推开,保持一段安全的距离。

「这双眼睛被可怕的坏家伙诅咒了,会把看见的东西都变成磐石,你也想那样子吗?这样我会很困扰,毕竟你是我唯一的听众。」

「真可惜啊。」少年盯着男人的脸说道,他眼神有些凌冽,「鹤。」

男人分明无法看到少年此时神态,却能分辨出他喜怒,便用手抚摸他的头,好声安抚,说了不少甜言蜜语,听见他翻出书卷的声音,便道:

「那故事这就开始吧,接着上回的地方说起。」



其二 丑时未至


那张琴被放置在三日月与鹤丸之间,一根弦从中间断裂,整体美感去了不少。

「秋田,把它放回去吧。」阴阳师呼唤其中一名式神童子,琴很快就被抬下去,看起来三日月并不介意此事。

「我到琴姬那里再讨一张新的琴来还你罢。」鹤丸看着式神童子的背影说道。

三日月将酒水再次倾倒,推给白衣付丧神,说道,「不必如此费心,我倒是更在意你来时说的厚礼,酒过三巡也未见你提起,反倒有些好奇。」

「原来你等不及啦,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鹤丸舔了舔嘴唇,正坐道,「我想过许多,对于汝等行阴阳道之人,还是这样更适合。」

「鹤丸国永,这是我的名字。若你呼唤我,我必应答七次。」

将名字托付于人,这就像是将弱点暴露于外,轻易让人扼住咽喉而杀之。见他这番执着,阴阳师也不禁动容。

「七次之后呢?」三日月含笑问道。

「那就看我心情吧,你是个有趣的人,说不定我们还会相处很长一段时间。但人类的生命与我等相比,就如昙花一现,及时行乐更好。」

鹤丸向他挥挥酒具,两人共饮至天明,第一缕阳光亮起时他便回去了。


「好大啊。」

庭院传来今剑的声音,他蹲在正门前,和若干式神童子一同围观那个趴在门上的大家伙,那实在是太大了。

事情是这样的,今早酒醒后的某个式神童子打扫庭院时,发现这个黑糊糊的妖怪趴在府邸的门上,它身形高大粗长,脑袋搁在门顶上,垂下如瀑布的黑发。那些黑发中露出一只眼睛,愣愣地偷窥着庭院内部。

这样子可不太好,因为它是整个伏在门上的,自然也就无法打开门,让人离开府邸,式神童子平常的活动范围被限制在宅邸内,也无法驱赶这只属于外面的妖怪。

他们正苦恼着如何处理,式神童子中的一员,叫做爱染国俊的式神拾起一块石头,提议用来攻击那个妖怪。于是式神们收集一些碎石,朝着妖怪的头颅丢去。妖怪不为所动,仍然死沉沉地盯着他们。

三日月走过来时,那妖怪转了转头,断断续续说道,「还未……全部……到来……拜访……」

索性近日也无人上门,三日月就放任它去,招呼式神童子们散开,只有今剑每日来瞧着好玩,偶尔也会朝它搭话,无一例外没有应答。

再过几日,夜里丑时未至,三日月听见有人敲门的声音,他披着一件羽织走到门前,那门自动打开,看见夜色中一位风韵犹存的女子朝他俯身行礼。

「昼晴夜晦,年复此日,生复此日,芳心暗自藏竹壶,春雷来时又复发。」

女人用桧扇半掩面,长发以复杂的样式盘起,碧竹的头饰悬着朱玉。她低声吟唱一首和歌,习习微风摇曳土御门大路的树影。

这日之后伏在门上的妖怪也不见了,阴阳师的宅邸恢复往昔,式神们没了乐趣,反而有些怀念那个奇怪的妖怪。


大约是在师走的二十一日,藤原氏的家臣,一个就叫做正吉的中纳言,他被式神童子引进殿中落座,显得有些忐忑不安,生怕冒犯各路鬼神。

公家与武家不同,他们敬畏阴阳道之术,就如敬畏高天原的神明,武家则是一身血气,尊敬鬼神却无畏惧之心。

无论前来拜访三日月的人官位高低,一律坐在他后方,只得见他端正的背影,只有那些与他交情好的来客会与他并坐一排。正吉中纳言等他品完一杯茶,怯怯道,「拜见三日月大人。」

三日月点点头,道,「正吉是因为袭香舍而来吧。」

「京都的事情,果然都无法瞒过三日月大人,此行是为住在袭香舍的竹取内亲王求福而来。」正吉中纳言年过六旬,有些老态龙钟,「竹取内亲王年有十八,今上已赐婚于来年睦月。现婚期将至,竹取内亲王却忽然重疾缠身,这年末阴气也重,眼见是要耽误婚事,斗胆恳请三日月大人为内亲王祈福。」

说到这竹取内亲王,她本是藤壶女御所生,落地时春雷涌动,劈开袭香舍那一簇碧绿玉竹,故而取名竹取,后来搬到袭香舍居住,因而袭香舍又有雷鸣壶的别称。

简单交谈后,三日月唤式神童子送客,正吉中纳言走时听见刚才仅有他与三日月二人的室内传出许多童子声音,他不敢久留,离开后驾牛车前往藤原氏处复命,三日月既然没有拒绝,多半是成了。

「太鼓钟,过来吧。」三日月招招手,白衣蓝发的式神童子本来在树下逗雪兔玩耍,他这一说便拍掉手上的雪跑过来了。

「三日月是要带我去御所吗?」式神趴在他腿上,跃跃欲试的神情看着他,「京都御所,是这个国家最繁荣华丽的地方了吧。」

「先去熟悉下,这次可能麻烦你了。」三日月说完后,式神变作一柄小刃,今剑走过来帮他将足金饰物穿戴整齐,由门口停着的竹披车载去御所。


袭香舍与凝华舍接近,三日月来时路过凝华舍,是梅壶女御已经从故乡折返,那殿中传来琴声,悠长且欢快。

再往前走进入袭香舍,这处种植许多绿竹,竹节上结了一些冰,若是上前摇晃,还能见到碎冰飘逝的风景。宫人将一些积雪铲去,留下一块净地,不少稚童聚在的那处耍蹴鞠,小身板都套着昂贵的衣裳,动起来就更加华美了。

其中有一个白色的身影,他和那些孩童一样是五六岁的模样,飘逸的白袍随着他的走动而像是鼓风那般,身形灵动,脸上的洋溢的笑容十分可爱。

三日月想起来今剑说过人类的小孩非常有趣,他驻足在远处,欣赏一番,也觉得是与妖怪有些不同,更富有感情与生动活泼些。

女官缓步走来,告知三日月竹取内亲王已醒,他这才移步正殿,那些竹子的枝叶层层叠叠,遮盖稚童们的身影,也把热闹隔绝在那处。


「贵安,三日月大人,近来还好吗?」

竹取内亲王与三日月隔着御帘说话,透过帘子的缝隙看去,她身形有些单薄,以胁息支撑身体,隐隐闻见克制的干咳声。

「承您吉言,还好还好。今日正吉中纳言到府上求见,内亲王这病来得突然,能否告知其中一二?」三日月问道。

竹取先是连连叹息,又以扇掩面,道出一首恋歌,「昼晴夜晦,年复此日,生复此日,芳心暗自藏竹壶,春雷来时又复发。」

「前些日子雷声阵阵,我无意间翻出这砚箱,竟还收藏着当年懵懂时写的和歌,睹物生情,夜里忽梦昔年岁月,这伤感的念头涌起来,扰乱安宁,就也药石难医。三日月大人会有这样的感情吗,对于逝去之物?」

「既已逝去,便是无缘无分,不可勉强。」三日月答道,他面容清秀,光华照人,说这样无情的话,也让人无法怨恨他。

「您说得并非没有道理,我如今就要嫁为人妇,少年时期那些旖旎情怀该散去无踪影了罢。只是这悔恨,难以忘怀,若我当年并非如此糊涂,也不至于如此落幕,端端害了人一生。」

竹取内亲王越说越悲,三日月劝慰几句后她便下了逐客令,想来是心愿难成,无法自己。


三日月走过那片竹林围起来的空地,孩童们把蹴鞠丢在一边,玩起了新的游戏,那个白衣小童反倒是不见了。三日月问他们可曾见过白衣小童,孩童们惊讶于他的美貌,老实殷勤地回答他白衣小童不知道是哪家贵族的孩子,已经离去了。

他拨开细竹,正要离开袭香舍,那些竹子发出簌簌的声响,黑方的香味笼罩而来,有人从背后搂住了他,稚气柔软的童声喊道,「抓到你啦,我是鬼哦。」

是那个白衣小童,只到三日月腰间,小手围着他不放。三日月拍拍他的手臂,说道,「你找到我了,想要什么奖赏呢,鹤丸国永?」

白衣小童抓着三日月一根指头,说道,「我要去你家里蹭吃蹭喝,可怜的阴阳师哟。」他说着做了个呲牙的凶脸,金瞳眯起来像是猫。

三日月牵着他走出竹林,那些孩童看到他们,跟鹤丸打招呼邀请他下回再来玩,都把鹤丸当做三日月家的孩子。鹤丸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朝他们挥挥手。

「你的封印解开后就能幻化出实体,看来你是个厉害的大妖怪啊。」阴阳师若有所思地看着白衣小童稚气的笑脸。

「是啊,我比你认为的要厉害一点吧。」他一脸的老气横秋,指点江山道,「怎么样,是不是觉得自己捡到个便宜,能随意使唤我这样的大妖怪七次?」

「那还真是惊喜,被你看上也是我的荣幸。」


白衣小童前脚刚踏入三日月宅邸,就被一群年纪不大的式神童子围起来,以为他是新来的式神,热情得不行,纷纷拿出自己的宝贝与他笼络感情。

三日月也不解释就在一旁悠然自得地喝着茶,茶水飘出氤氲热气,他的宅邸里总是这样热闹。

鹤丸将那些宝贝逐个评论,明明满口胡言却又头头是道令人信服,他很轻易就能和式神童子们混熟,变回来真身后,式神们一阵失落,随后立马就鹤丸哥哥地喊上了,十分亲切。

「你是平野,你是前田。」鹤丸一手抱着一个式神童子,他们相似的外貌很少有人能分辨出来,而鹤丸更是刚认识就能准确分辨,这极大地讨好了两位式神。

「鹤丸哥哥好厉害啊,大家都很难分辨我们哦。」

「三日月也不行吗?」鹤丸问道,他身上挂着不少式神,一起身就将他们带起,摇摇晃晃转了几圈,引得式神们发笑。

「三日月大人第一次就能分辨,因为我们是刀吧。」前田有些伤感地说道。

「我也是刀哦,三日月原来是专门吸引刀剑付丧神的阴阳师啊。」鹤丸故作恍然大悟,和式神们玩笑起来。

他们玩得差不多了,鹤丸走到三日月这边,拿着他喝剩一半的茶,一口灌了下去,三日月故作严肃道,「这样喝茶是对茶的不敬,茶要慢慢品尝。」

「那就劳烦三日月大人再煮一杯新茶了。」鹤丸笑吟吟道,只见茶具凭空多出一只,他坐在三日月身边,又问,「你家里式神都是孩童模样,是因为你喜欢这个年纪的人类吗?我听说不少得道高僧都喜爱童子,因为他们天真无邪,不识人世清浊。」

「非也,这是他们自己选择的人形,我也有成年人类外形的式神,他不在京都,改日再引荐与你。」三日月将茶匀了,推给鹤丸,「你常去凝华舍,可知道袭香舍的事情?」

「是那个雷鸣壶啊。」茶水的热气蒙住鹤丸的眼睛,湿润一片,他呼出短短的气息,说道,「前几日夜里,我在屋檐上观赏夜景时,有个妖怪跨过御所的结界,顺着大路,前去拜访雷鸣壶。这事情也奇怪,雷鸣壶住着的是竹取内亲王吧,她殿内传来女人的嬉笑声。过不久后,开始有器具掷地的声音,和女人痛苦的呐喊。那些声音持续到丑时,就歇了。」

「那妖怪是个手持桧扇、长发用碧竹朱玉做饰的女人?」

「看来你已经有了答案。」鹤丸含笑道,他目光水润,轻轻一瞥就有别样风情。

「这是个可怜的痴情人,她曾来访我这里,当时也是只留下一首和歌。」三日月看着鹤丸,他用如温玉的声音念道,「昼晴夜晦,年复此日,生复此日,芳心暗自藏竹壶,春雷来时又复发。」

彼时夜幕半披,星华月耀,他这样俊美的男子念起这首恋歌,给人许多遐想。鹤丸晃了晃神,笑道,「三日月大人如果在清凉殿上念一首这样的恋歌,世间女子都会心悦于你臣服于你罢,这会令多少贵族公子大失颜色。」

「好在我无此意。」三日月缓缓地品着茶,他和鹤丸又说了一些话,等吃过晚饭,鹤丸就告辞了。


夜里子时刚至,三日月的庭院中,那个女人站在樱花树下,夜樱飞舞。

「三日月大人,小女有事相求。」女人恭敬地恳求道,她肌肤如凝雪,抹了白粉的脸微微低着,一副含羞未绽的神态。若是寻常男人,断然不会婉拒她的请求。

「既然你能进来这庭院,就算是我应了。」三日月道,他不为所动,表情清冷,「你刻意避开丑时,是不想人将你当做丑时之女那样凶恶的妖怪。若你有善心,所求为善,我必然不会拒绝你。」

「多谢大人体谅。他说得没错,您是我的贵人,来拜托您真是太好了。」女人柔柔弱弱地说道,经过三日月的允许,她开始讲述自己的故事。

女人生前名字叫做唤竹,服侍竹取内亲王的女侍之一,这名字也是竹取因喜欢她而赐下。唤竹与竹取内亲王自五岁时相识,十三岁时分别。

竹取内亲王出生后不久,藤壶女御便与世长辞,她孤身一人,凄凉万分,好在今上喜欢她这与藤壶女御相似的容貌,衣食住行也不曾短过。移居至袭香舍时,与照顾她的女侍情投意合,两人互相喜欢。幼时结下的情缘最为懵懂,又是同为女子,很少往那方面想去,自然认为是姐妹之情。

唤竹十三岁时家中指婚,丈夫是一家贵族公子,在朝中权势不弱,竹取内亲王替她高兴,开开心心就将她送过去成婚。岂料不久后,传来唤竹病死的消息,再三询问下,是丈夫酒后暴虐所至。

唤竹死后冤魂不散,她怨恨自己最爱的人,也就是竹取内亲王将她一手推入死地,往昔欢笑俱成齑粉,又如利刃切开,深入心脉的痛楚。

但这些年思来想去,已看得透彻,如今只想要再于竹取内亲王相聚一场,好好地正式作别而去,也算结了这莫名的情缘。

她朝思暮想的竹取,也与她一般,自翻阅那首和歌时起,想去过去种种,心结顿生,这反倒害了内亲王,也令唤竹无法撒手离去,故而前来恳请三日月出手相助。

三日月听完后,将太鼓钟幻化的怀剑递给这个哀怨的女人,说道,「你将它带上,可以维持正常人形,但这有代价,之后你知道应该如何吧?」

「多谢三日月大人,小女绝不背叛您的好意。」女子感恩戴德接过怀剑,她原本有些透明的身躯变成实体,还是那样美貌。


次日,正吉中纳言从一只白虎口中得到信件,是三日月的传信。他不敢怠慢,连忙换上直衣,驱赶牛车前来阴阳师的府邸。

「三日月大人在信中提及舞姬之事,我已报给藤原氏向今上提议,有您的名号,想必是不成问题。虽说竹取内亲王善舞,但这重疾可会因观舞而退?」

「竹取内亲王是心疾,开心了自然就会痊愈,正吉也一起观舞吧,舞姬在她们的主场上可比我们要厉害得多。」三日月又道,「我这里还有个妙人,是民间的舞姬,舞艺尚可,想进宫观摩。正吉可否帮我引荐?」

三日月说着,这边走入一个窈窕女子,面上覆纱,头戴碧竹朱玉。正吉见她如此身段,隐约笑着也可怜,又是三日月所托,便当场一口应下,送女子入舞姬团中,一齐拜见竹取内亲王去了。

今剑见他走后,过来问道,「三日月啊,那个女子就是前段日子趴在门上的妖怪?这真面目也相差过大了吧。」

「嫉妒与怨恨使人丑陋,那妖怪是她留在竹取内亲王周围的怨气,代替她前来与我知会罢了。」


竹取内亲王听说这些舞姬是三日月的意思,便仔细逐个瞧去,见到那戴面纱的舞姬,顿时欣喜若狂,抬手招呼她进入帘中,牵着对方的手嘘寒问暖,从何来,年芳几岁,家境如何,诸如此类问个通透。

有这名舞姬的日夜陪伴与众人的献舞,内亲王心疾仿佛一挥而去,不见半分,兴致来时,还能不顾身份,与舞姬同舞。

夜里燃灯,内亲王睡前拉着舞姬的手不放,她们细声细语说着悄悄话,低声笑着,熏香炉的暖香满溢整个殿内。

门外白衣蓝发的式神靠着台柱,鹤丸受三日月所托与他共同监视,见式神心事重重,便走过来问道,「你是叫做小贞吧,喜欢这里吗?」

式神搓搓鼻子,少年心性暴露出来,说道,「我喜欢华丽的衣裳,人们穿上它们时都会展露出笑容。可是这皇室御所的人,即使笑着,心里也在哭泣,是为什么呢?不能使人欢乐,这衣裳也失去价值。」

「大概因为他们是人类,人类比妖怪要复杂得多。他们欢笑时并非快乐,哭泣时也并非痛苦,他们的心会因复杂感情而跳动,而妖怪的心只会因活着而跳动。身为妖怪,要理解人类的感情是非常狂妄的行为哦。所以你也不必为此感到困扰,做你喜欢的便可。」白衣付丧神摸着少年的头,这样温柔地开导他。

「原来如此,只要我认为是好的,就去做吗。」少年似懂非懂地应道。

「是啊,身为妖怪活着是很自由的。」鹤丸将少年搂在怀中,他所经历的年月比这些跟在三日月身旁的式神要长许多,看见他们就如看见年少的自己,不由得去亲近与教导。


又过了几日,三日月来袭香舍拜见竹取内亲王。

舞姬给他端茶,从她的神态来看,想必两人相处十分融洽幸福,三日月点点头,与内亲王聊了几句家常便准备告辞。他走出来时,看到鹤丸抱着刀,靠在那一片新绿的竹节上,身边都是白茫茫的雪,异常安静。

三日月看了许久,鹤丸目光盯着远方不动,师走偶尔能见到的阳光落在他身上,折射出彩色光斑,他淡薄通透的身躯好像会慢慢地消失一样。

原本三日月觉得黑方这个熏香不适合鹤丸,他是那样欢快的存在,但现在一见,黑方的确适合他,独自一人时的沉稳安宁与优雅端正,这才是真实他吧。

「鹤丸。」

三日月朝他招手,那双眼睛看见他时一下子明亮起来,他踩着雪走过来,像是被唤醒的春意,轻快说道,「哟,三日月。」

等他走近,三日月问他,「你愿意成为我的式神吗?这样我可以带你离开这里,去任何你想要的地方。」

鹤丸作出嫌弃的表情,摆摆手拒绝了三日月,「我暂时没有这样的想法。」

「你是害怕和人类牵连过多?」三日月问道。

「是啊,这样的距离就足够安全了。」鹤丸垂下眼睛,外面小雪哗哗落下。


师走最后一日,按照舞姬与三日月的约定,这日要与竹取内亲王作别。

面对内亲王的依依不舍,舞姬将自己身份坦白,扮作黑脸表示这些日子只是来报复竹取,想要竹取一生不安,但现在竹取已遗忘自己,报复也未达成效果,只好离去。

内亲王坦言由始至终,都知道舞姬的身份,能再相会已是受上天垂帘,最后的这一刻仍旧想与映竹分享,请求映竹带上她离开这御所。

映竹见她有寻死的意思,当下一狠心,朝她吹出一口软绵气息,内亲王便昏昏欲睡,她在她面前执手说道,「您的人生不该再有我的痕迹,那首和歌会尘封于记忆,与我一同消逝。从今往后,愿您永远幸福,不要再记得我了。」

待她从内亲王身边走开,推开正殿的门时,有个男人在月下缓缓念道,「昼晴夜晦,年复此日,生复此日,芳心暗自藏竹壶,春雷来时又复发。」

「你不会后悔吗?」鹤丸侧头问道。

一阵强劲的夜风吹来,刮得殿内纸张纷飞,其中那首写了和歌的信被吹起,绑在上面的竹叶散开来,映竹用桧扇掩面,那信与竹叶化作零星灰烬,不复存在。

「在我把三日月的琴弹坏的那一刻,你就是自由之身。」鹤丸把视线移回来,看向明朗夜空,「如若不答应三日月的要求,你本可以长长久久地以妖怪之躯,陪伴在竹取内亲王身边,她也将永远记得你。」

「我只是想来与她告别,未曾想过入她梦中,拨弄这一往事会令她如此痛苦。如今已是天人两隔,是该各奔东西。我是逝去之物,本不该让生者痛苦缅怀。」女子苦笑道,「我们各有归宿,但我会在那里等她。」

「爱与恨一墙之隔,你倒是看得透彻,也不枉我毁掉一张琴。」鹤丸沉声道,他的金瞳在夜里时而晦暗时而明亮,最终一笑置之,他起身走远,映竹在他身后行礼暗自道谢。


映竹前去三日月宅邸,将太鼓钟变成的怀剑交还三日月,向他道谢。

「我心愿已了,来与您道别,多谢三日月大人这些天的照顾。」

三日月收下怀剑,说道,「重入轮回去吧。」

女人走后不久,三日月刚要睡下,又有人登门拜访,是个长发男人,穿着黑色狩衣,怀中抱着一张琴。

「夜深打扰三日月大人,您还记得我吗?」男人眯着一双狐狸眼睛问道。

「食发鬼。」三日月自然是记得他,那张六弦琴就是他送来的。

「在下这是来讨那张几月前送来的琴,想必是坏了吧,还请三日月大人归还。这里有大唐传来的名琴,可与三日月大人交换。」他说着,把古琴献上,端看那琴材质与工艺便知价格不菲。

「哦?你送来一个麻烦,待我解决后便要讨回去吗。」三日月沉声道,他声音分明与平时不无不同,但给人一股山雨欲来的压迫,「你倒是说一说这琴与那妖怪的渊源,兴许我动容便揭过了。」

食发鬼见他要问罪的模样,只好将前因后果道出,「那个叫做映竹的女人,生前拥有一头秀发,在下垂涎已久,但她有皇室的贵人守护,在下无法接近。待她死后,在下潜入墓中,取出一些头发,制成这琴弦。我弹奏它,唤醒了映竹的怨魂,因她心有怨恨,这头发也不复美丽。」

「在下期望解开映竹的怨恨,带着琴去云游各地,映竹在离开时有一部分怨念留在京都不愿离去。在云游期间,她终于看开,不再怨恨竹取内亲王,但又无人度化她。故而在下将琴送至三日月大人府上,若有一日有人能将琴弦绷断,映竹自然恢复自由,可以自行前去寻找内亲王了结心事。」

「映竹以圆满之心重入轮回,这头发制成的琴弦也会光彩如初,正是在下所想要的。请三日月大人成人之美,在下可用其他宝物交换。」

听他说完,三日月用蝙蝠衫点了点他怀里的琴,那琴凭空消失,只见他老成在在地说道,「还有一物,是要你割爱。」

「请说。」食发鬼对上那阴阳师的目光,总觉得他虽然容貌俊美,礼数尽至,却有一种被人算计、拆骨饮血的感觉。

「你曾从山间小僧那偷得一物,名为结缘。」

三日月言下之意非常明显,食发鬼咬咬牙,心中几番挣扎,那虽是件无价之宝,于他这般妖怪却无意义,他取舍之后,献上一檀木长盒,道,「您说的是这个吧,将人或者其他活物的毛发放入其中,即便灵魂转世,结下的缘却不会因此分离。在下寻找这个结缘檀盒时,只是想要获得里面的头发,若三日月大人看上此物,在下必然割爱。」

「如此甚好。」三日月笑呵呵道,他用扇点两下檀木长盒,将它变成一张琴。食发鬼一看是他心心念念的琴,手轻轻抚动琴弦,将断裂的地方重新接起,那琴弦焕然一新,比过去更加美丽。

食发鬼拜谢后赶着夜色离去,三日月摸出那结缘木盒,里面空空如也,他盖上收起,对月感叹,「这也是缘啊,将你我紧紧束缚的缘。」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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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链接

*这样的故事形式不知道大家会不会喜欢?前言里描述的是当前时间线的三日鹤,正文是鹤丸讲述的故事,大多是别人的故事,而三日鹤的故事埋在其中,缓慢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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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内心空无一物
仅仅只是活着就是胜利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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