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鹤】九十九夜谈 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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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次换成少年三日月来讲故事了



前言 其三


落雨的屋檐下,少年端正坐着,在双膝放置一卷书,旁边摆着茶与和菓子。

他白净的手翻动书页,散开淡淡墨香,与茶水的香混合。他仔细地将那些记录的故事品读,翻来覆去,竟也背得烂熟于心,仿佛一闭眼,书中人物一颦一笑皆生动浮现,在耳边呼唤着彼此的名字。

书卷往后翻,皆是空白,那个说书的男人隔了大约七八日未访此间。

雨停歇后,天光从云层的间隙遗漏,照在那棵樱树枝头,被雷劈开后它一直维持着枯萎的状态,只有在白发男人来时会焕发生机。

男人会将热闹与温暖带到这个冰冷的庭院,唤醒一切活泼的生命,少年从未觉得如此有何异常,它在少年心中是顺理成章的、毫无疑虑的。

少年将书卷收入砚箱,他踩着庭院里柔软的新土,叠起深蓝狩衣,在水池边蹲下,有一些残余的水落入池中,荡起波纹。水池清澈见底,少年总觉得还少了点什么,他安静地凝望水面,这座宅邸里那些非人的影子从他身旁掠过,发出暧昧的笑声。

是锦鲤。

少年想到,曾经有很多人围着水池投喂锦鲤,甚至还有个棕色头发的少年湿哒哒地边抱怨边从水里走出来,与蓝衫少年调笑。

他好像想起来很多事情,又好像没有。水池的波纹一圈又一圈地荡漾,少年伸出手,池底钻出来一尾红鱼亲吻他指尖。

接着更多的锦鲤游动起来,摇摆尾巴,十分灵动。

少年走到宅邸的正门,他站立在这座巍峨的门前,看了许久又原路折返,最终还是没有跨出去。他想起要给樱树施肥,于是他拐了几条道,在仓库中找到已经准备好的工具和调制好的肥料。

这座府邸的神奇之处,它会回应少年的要求,需要什么就会出现什么,并且打理得十分完美,对他友善对他照顾,虽然它阴冷空虚,但对少年却是友好的。

少年把肥料倒在树根上,做完这些,他将草鞋脱掉,啪嗒啪嗒地回到室内,那些吃食已经备好新的一份,就放在他常坐的地方。

他把书卷又翻开,没有故事的日子是枯燥的,少年决定由自己来写一个新的故事,完全不同于男人所描绘的故事。

那么是要写什么呢?

少年提笔,许多画面如深渊的鱼跃出水面,撩起闪亮闪亮的水花。他想起来上一个故事的末尾,平安京的阴阳师得到一个木盒,那么就将它锁定为线索吧。

因此这是崭新的故事。

六百年尘埃落尽,三千瓢夜雨空城。



其三 夜雨料峭


武士奉命拜访一座无人鬼城,他腰间悬挂两振太刀。

鬼城在西北方不毛之地,武士由足利的领地出发,他独身前往,带着充足的银钱与干粮。不过即使他遇到困难,想必会有许多人自主援助,因他端庄的体态与过人的美貌,穿着华美昂贵的狩衣,这样的人若有索求,断然是不会遭到婉拒。

他走近荒郊野岭的一片树林,月从西边升起,天色已暗,还未找到落脚的地方,远望去前方有座破庙,炊烟腾空,他便往那处走去。

临近破庙,人声嘈杂起来,树林间腾起一股水汽,霎时烟雾缭绕。待他行至庙前抬头一望,这处赫然成为富丽堂皇的楼宇。

戴面具的白衣少女将他引入楼中,穿越重叠的屏风与卷帘,于正殿的客席入座,主人的位置是一个涂有蔻丹、眉眼樱花纹的红衣女子,她妖娆风姿,怀中捧着古铜香炉,镂空的铜皮缝隙散发浅浅熏香,将此间衬得如梦如幻。

「您就是那位剑豪将军麾下的三日月宗近大人吧?」女主人这样问道。

从正殿的台柱后如鱼贯行出十几人,皆为白衣白发的女子,面具掩住半边脸颊,露出樱桃朱唇在外,令人遐想翩翩。

「正是。」武士神态自然,他安静地坐在那处,给人贵气又略显疏离的压迫感,与寻常见到的那些鲁莽的武家大有不同,反而像是贵族的公子。

侍女们围坐一团,柔荑的手将美酒与珍馐送到他面前,摆满桌台。武士兴许是受人照顾惯了,也没有拒绝侍女的好意,任由她们摆弄。

「妾身受贵人所托,将此物交还于原主。」她说话期间,又有一白衣女子从屏障后行出,端着一檀木长盒走来。

武士感到此物非人间凡品,收下后又问道,「这是?」

「连接因果之物。」

红衣的女主人吐出一口绵绵气息,白衣女侍聚在正殿中心,衣袖旋转,手中不知何时执着桧扇,与丝竹弦乐同调,献上风华绝代的舞步。

武士端出贵族的礼仪,配合她们欣赏起这舞姿。其中有一人戴着半块白狐面具,两侧其一悬着铜铃,在人群中起舞时发出悦人之声。弦乐转调,如急流涌进,此人手中桧扇舞得生风,如刀光剑影般锐利,是另一种与战场共存的美。

桧扇翻转,行云流水的动作之后,以夹带流星的迅疾之姿冲到武士面前。武士丝毫不见慌乱,他将自己暴露在对方莫名的杀气面前。弦乐变得舒缓,那执扇人手腕一翻,红陶酒具立于扇面。武士无法看清她的容貌。

主座上发出一声颤笑。

武士接过那杯酒,执扇人便笑吟吟退身回至侍女之间。

于是一夜歌舞升平,武士清醒时发现自己身处荒野树林,身上的疲倦却一扫而尽,想来是那妖怪的好意。他从出生时起便受过无数妖怪的眷顾,对于这等夜间逸事习以为常,他收拾好起身便要走,袖中有一木盒滑落下来。

是女主人送来的木盒,他好奇之下打开,里面是两截头发,一蓝一白,光泽如初。武士一时想不出这因果该如何解,带上木盒便继续前行。


传闻有鬼怪作祟之地,寸草不生,人烟罕至。

武士虽不从事拔除邪祟的法事,但镇压恶灵倒是在行,这都要归功于他的两振太刀,上斩邪神,下斩恶鬼。他来到这座无人鬼城时,是夜雨朦胧的时辰,天边挂着一轮血色红月。

城的名字被人遗忘,昔日繁华退去,余下断垣残骸,寒风萧瑟。

武士坦荡地从城门入内,他腰间一柄太刀发出嗡鸣,他手轻轻按下,乌云拨开,月色中他一双美如星辰的眼睛异常艳丽。

从建筑的残影中爬出一些下等鬼怪,他们鸣声如婴孩,咯咯笑个不停,佝偻着身体四足伏地。越来越多的影子从黑暗中现身,他们将武士围住,口中吞吐腥臭的阴风。

武士一蹙眉,鬼怪一拥而上。他踩着其中一只鬼怪的头顶,借助它将他甩出去的力量起跃腾空,在半空坠落时拔刀,沉而有力地切开向他俯冲的怪鸟。

武士的太刀受过咒术加护,本就是斩杀之物,对付鬼怪就更加血气方刚,他挥动时倾倒出星月的纹理,光的细屑散开来,明灭可见。他步伐稳重,章法不乱,潇洒且流利地收割鬼怪,往往人未至而刀光现,打得那些非人之物节节败退。

他将太刀上的妖血甩掉,收入鞘中。那些鬼怪不敢上前,畏缩于夜的影子。武士缓步而行,试图发现它们的王并将之斩杀。

红月再现,鬼影缭乱,一声哀鸣荡开,鬼怪们的仿佛如获新生,一个个蓄势待发,眼球咕噜咕噜地盯着他。在这样紧张的场面中,武士听到一声欢愉的轻笑,接着白衣的影子从他身边掠过,只来得及见到一块白色衣袂,他腰间那把不曾出鞘的银雪太刀就这样被拔出,挥向袭击武士的妖魔。

白衣的影子速度很快,即使是他也只能捕捉到一瞬的残像。他试图去感受对方,直至有妖魔张开血盆大口咬住他肩膀,武士在这之前便有反应,将另一把太刀往后插入妖魔的咽喉,怪物的身躯顿时化作漫天尘埃。

夜雨变得更加沉重了,他与白衣人一同奋战,哀鸣唤醒源源不断的妖魔,血染到他们身上,很快又被雨水冲刷而去。

太刀从最后一匹妖魔腹中抽出时,这场艰难的战役总算是迎来尾声。武士站在雨中,雨水如帘垂下他眼睛,新月被映衬得更加明亮。他看见白衣人的背影,纤细但绝对不是柔弱的身躯,他侵在雨中,孤独得像是海中的岛屿。

白衣人稍稍一侧头,武士感受到怀中拥入一物,冰冷冰冷的,是白衣人的身躯。武士伸手怀抱他,企图温暖这一具说是陌生又万分怀念的身体。白衣人一动不动,他听见他说了句什么话,声音发着颤抖,却又欣慰。

夜雨不停歇地坠落大地,他们相拥着坠入鬼城的黑暗。


露水从新叶的边缘滑落,打在武士脸上,这是一株生在鬼城的坚强的植物。

武士醒来眨了眨眼睛,天刚放晴,云层还未散开,只有稀薄的阳光。他清点细软,发现那个檀木长盒不见了,又联想到昨夜模模糊糊的那个白衣影子,兴许是哪里的妖怪来报答恩情解救他,这恩报了就走,也符合妖怪的心性,便不再多想,准备回足利城中复命。

告别鬼城,这里的妖魔被降服后,野草如风吹一般疯狂地生长,倒是有几分繁荣复来的景象。他又想着那一面之缘的白衣人,觉得可惜,但因果与缘分就是这般,不得强求半分。

回到足利城下,武士先回一趟家中,将风尘洗去,换了件新的衣裳,佩戴若干足金饰物,这才精神抖擞地前去复命。

足利将军议事的殿中已有人先他一步拜访,武士入内时听闻一阵笑声,心中一紧,朝着那处望去,果然见到穿白衣的男人落座于席间,他一手挽着酒具,眉目含情,正高谈阔笑,听见剑豪将军的一声「三日月宗近,你回来啦」便扭头往这里看。

那时春寒料峭,花语阑珊,白衣男人正好迎上春日的阳光,他金色的双瞳柔和,三日月宗近平生第一回,感到那些原本苍白无色的地方,被他这一笑变得色彩斑斓。他作为武士,时常游走于生与死的边界,现在这边界变得柔和起来,全是生的喜悦。

三日月答道,「未辜负主公期待,我已将鬼城中妖魔尽数诛灭。」

「好说好说,我就知道没有你搞不定的事情,毕竟你是我足利义辉最强的刀刃呀!」剑豪将军大手一挥,侍女引三日月入座,「这位是我在民间挖掘的新人,剑术嘛,可能与你不相上下。我记得你说过想要一个对手,你看他如何?」

白衣男人乖巧地听他们谈论自己,视线时不时流连在三日月身上,剑豪将军再点他名时,立刻应道,「我是鹤丸国永,请多多指教了,三日月。」

「我也一样拜托你了,鹤丸。」三日月点点头。

「现在就称呼名字了吗?看来你们很适合啊。」剑豪将军哈哈大笑,三人又深入交流一番,三日月对鹤丸来历好奇,问了不少问题,对方都礼数尽至地一一回答,未有不妥,也许他只是与那城中之人相似。


他们休息几日,战事又至,三日月以指导的名义带鹤丸上战场,他观察鹤丸的剑术,惊讶于他的灵动与不拘一格,但他使用剑的手段有些粗鲁,寻常铁剑经历他一番折腾当场报废,三日月见此劝道,「鹤丸,你有时戾气太重,对待刀剑应该更仔细些,它们是守护我们生命的存在。」

「抱歉抱歉,我以前用习惯了,现在换成普通的刀剑还有些不适应啊。」鹤丸与三日月一个差身而过,他们在敌人的军队中畅行,无人可阻。他用废一把刀剑,突然回身欺近三日月,随手拔出他没用的那把银雪太刀,笑嘻嘻道,「你这把太刀不错,借我一用吧。」

他换了一把剑,那身姿更加飘逸起来,像是清风来去自如,像是闪电收发随性,闲庭信步时留下一串敌人的血迹。三日月欣赏他战斗时的狂傲与优雅,他斩下接近鹤丸后背的敌人头颅,说道,「若你喜欢,就拿去吧。」

「那我可是捡到一个大便宜了啊。」鹤丸笑道,他擦去嘴角的血,再次挥舞刀剑,银色的光在战场各处抖开,混着敌军的鲜血。


一场战争结束后,三日月未出席庆功宴,而是找了处安静的屋檐下独自饮酒。他方才喝下半杯,有人便在他身旁坐下,与他一同吹着夜晚微凉的风。

鹤丸不请自来,还带着自己的酒具,三日月给他斟酒,听他说道,「战争结束以后,三日月有什么想要做的吗?」

三日月没去花费心思,便答,「身为武士,一生侍奉主君。」

「这个不算啦,我是说自己想要做的。」鹤丸不依不饶,他拍了拍三日月的胸膛,「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有趣的人,可是你的这个答案一点不有趣哦。」

三日月沉思道,「以前没有想过这一类事情,仅仅作为武士,像刀一样为人而挥舞就足够了。不过,现在有些变了。」

「什么地方不同了?」鹤丸问道,他金色的瞳中倒映三日月的身影,有些感情既纯粹又真挚,非人之一生可求。

三日月抿唇笑着不作答,他将酒具与他交碰,发出清脆声响,似是而非地说道,「别谈些无关风雅之事,继续喝酒吧,今夜月色也美。」

鹤丸将酒具举起,豪爽畅饮,望着三日月的眼睛笑道,「喝酒这种事情,我自然奉陪到底啊,三日月。」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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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链接

*少年三日月写故事的私心与他的愿望,应该能体会到吧!三日月写的这个故事是在鹤丸说的故事的时间点(平安时代)往后六百年,即足利义辉的时代,这里假设了阴阳师三日月转世成为武士,而鹤丸依旧是付丧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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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内心空无一物
仅仅只是活着就是胜利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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