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柱斑】燎原火(京中鬼话夜谈·鬼之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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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摸条大鱼,平安时代百鬼物语,双柱间和酒吞斑的外传剧情
* 预警:茨木童子柱间/人类天皇柱间,红白玫瑰情节有,但实际都是一人,没有替身







燎原火

据说鬼族的王酒吞童子原本居住于丹波的大江山,那是在安培晴明以阴阳师的身份活跃的年代。平安京作为人与鬼共存的都城,爆发过数次争夺战,人类有阴阳师与僧侣坐镇,鬼族则以酒吞童子为首。长久的战争与统治者的集权思想,催生出人们对鬼神的敬畏之心,这些可从当时无论贵族平民,起居出行必定遵从阴阳道的忌讳、遇事必先问卜的盛况中可窥见一二。

大约是天庆八年,酒吞童子与罗生门之鬼茨木童子联手,破京都四神封印,攻入皇城。正史中记载酒吞童子败于安培晴明,被驱逐离开大江山,此后数十载无人再闻其消息。野史的叙事更添几分趣味,由不同人所撰写的书中对酒吞童子惨败这一说法众说纷纭,但无一例外都将此事说得绘声绘色,取其中最令人信服的评说:明德亲王是交战时死于酒吞童子之手的,而败落的鬼王离京时仰天长啸,给平安京下了诅咒,这一年整个平安京都浸泡在连绵不绝的阴雨中度过。明德亲王的好友,一位名不见经传的某个家族的武士回京得知其死讯,欲寻酒吞童子报复。武士带着碳钢制成的名刀去大江山寻仇,伤势未愈的酒吞童子正好夺走武士之躯重生,他朝平安京的方向满腹诡计地一笑,那阴雨就停了。

康宝六年,这一说法在当时掀起不小的风波,天皇在朝参时询问是否有此事,已是天文博士的安培晴明折扇掩唇,不曾衰老的阴阳师笑道:绝无此事。明德亲王与武士,从小私交甚好,与晴明更是往来密切,亲王的阴阳道是由晴明亲自传授的,这才有后来明德亲王以阴阳师之身份折损前线的事故发生。像是要印证安培晴明所说的那样,天元元年七月,安培晴明位于出云的住所遭天雷击损,这位大阴阳师在破败的旧宅中卜问,不至一刻钟的时间,他告诉众人:是酒吞童子所为。来年三月,安培晴明与酒吞童子于出云边境交战,观战的随从远远一望,确实不是那武士的样貌。至于那名武士在明德亲王死后去了何处,做了何事,便不再有人去议论。

——节选自《自来也·鬼话夜谈》


京中鬼话夜谈·鬼之卷序  星火燎原,有鬼辗转难酬朝暮

酒吞童子,或者说是现在通称为斑的妖怪首领,他从罗生门走来,身上穿着艳丽的红色和服,对照民间传说中的百鬼录,他应当是唇红齿白、皮肤白皙,面容较之一般女子更俊俏才对。他漫步于夜晚的朱雀大路,因为天长节的缘故,路旁留了灯火,借着灯火与月色的照明,可以清晰地看见这个大妖怪摆着一张冷漠的脸,双手收于袖中,步履随意,更像是夜归的人类。凭酒吞童子的本事,是不用像这样刻意由城门入京都的,只是他常年的习惯,走过罗生门,才算是来了人间。

所谓天长节即天皇降诞之日,举国欢庆,除去皇家私宴,民间各处神社皆作天长祭庆祝,在白日里可谓热闹非凡,晚间则因百鬼夜行的忌讳,众人只能在家中进行祝寿。庆元十九年十月二十三日,崇武天皇刚满而立之岁,每年这时红枫总是开得最美。酒吞童子把吹落到头顶上的一叶红枫摘下,这个大妖怪想起来前不久与宇智波家最年轻的阴阳师在卜问中所提及的对谈:

——酒吞童子,你为何也执着于平安京?
——妖怪们向来执着于此,我也就是如此罢了,这是妖怪的本能。

那时年轻的阴阳师面容清秀、正襟危坐,不拘礼节的酒吞童子则是慵懒地单手支脸、喝着香醇的老酒,细细端详之下,他们眉眼竟还藏有一丝相似之处。平安京这块富饶之地对妖怪们的吸引力不言而喻,真正的原因只有妖怪知道,而这一代新生的酒吞童子心中所求另有他物,平安京大约只算得上是捎带的一件战利品。大妖怪笑了笑,看似自嘲,他将枫叶随手一丢,被风吹得老远。酒吞童子直直往皇城的御所走去,他木屐踏出的足音回响在城内,道旁的树影中探出三两只小妖怪的头颅,神情敬仰地看着他——黑夜的影子在窃窃私语地谈论他的名号。

崇武天皇设宴于清凉殿前,受邀者除了皇亲贵胄之外,皆是朝中能臣,官拜五位。这其中阴阳寮因职责特殊,除去从五位下的阴阳寮长官宇智波鼬,来的还有宇智波佐助与左大臣家的阴阳师漩涡鸣人。按理来说仅有从七位上的阴阳师是不适合在这样场合里与天皇、朝臣共坐一席的,他们身份却有些特殊,分别就坐于右大臣与左大臣身旁。

酒吞童子越过皇居周遭设下的结界,阴阳师的小伎俩在这位修为极高的大妖怪看来就如入无人之境那般简易,他行至清凉殿,提灯守门的宫人并未发现意外,第一时刻奔到他面前的是那个黑发的少年阴阳师,曾经多次于卜问中指名召唤他的宇智波佐助。

年轻的阴阳师把酒吞童子堵在清凉殿门前,煞有其事地问道,「酒吞童子,上回你说不来天长节作祟,难道是谎话?卜问中鬼是无法说谎的。」

宇智波佐助的声音引来宫人的侧目,酒吞童子使了个幻术的戏法,让他们醒着做了一场与两人无关的梦。酒吞童子如霜雪冷漠的脸上这才升起来一点玩味的意思,他挽着唇说道,「来凑热闹,别那么紧张。宇智波家的阴阳师,你该学学你兄长的沉着,这般冒失怕是丢了风度。」

随着这个现世之名为斑的酒吞童子散发出的危险气息,描金纹黑色狩衣的年轻阴阳师腰间那把刀发出剧烈的抖动,宇智波佐助这回清晰地听见了来自刀中的多重鸟鸣,他不禁用手按住刀柄。斑看了一眼蠢蠢欲动的刀,说道,「你有一把好刀,取名了吗?」

宇智波佐助皱眉,「还未到取名的火候。倒是你,穿成这样,不太像我所认识的酒吞童子了。」年轻的阴阳师次次见他,都是穿着武士的服饰,一副威风凛凛不可一世的模样,今日瞧见他便装出行,才想起民间传说里那些关于酒吞的逸事——以美色诱惑人的妖怪。但仔细瞧他,又难以看出魅惑众生的影子,只有一身傲骨。

「妖怪不像你们人类,想做什么、想穿成什么样,都只是一时兴起。还有,杀人和救人也一样。」斑的视线穿过了他,「你的小朋友来了。无论看他几次,都觉得是个有趣的家伙呢。」酒吞童子话音刚落,宇智波佐助回头望去,一抹红白狩衣的影子朝他飞奔而来。他腰间太刀恢复缄默,酒吞童子大约是隐去身形了,佐助屏息搜寻大妖怪的气息,皇城几百里竟一无所获。

漩涡鸣人抓着他就要往回走,路上好奇地问他,「佐助,宴席上有个叫做蟹的肉非常好吃你一定要尝尝,不过你一个人跑出来做什么啊我说?」

「酒吞童子来过了。」

「在哪?他是来打架的吗,我记得你说过——」

「别惊动其他人,鸣人。酒吞童子应当只是来凑热闹的,虽然不知道这里有什么令他在意的事物。这鬼族的王一向似敌似友,他的心思常人难以琢磨。」

金发的阴阳师连连点头,宇智波佐助这才抽开捂着他嘴巴的手,两人若无其事地回到宴上,左大臣与右大臣仍旧笑里藏刀地互相敬酒。侍女送上的山珍海味已经吃得差不多,席间有朝臣提议作和歌,崇武天皇命人端上纸笔,风流雅韵便铺张开来。朝臣们笔下生风,有礼赞天皇治世的,也有写一宿风花雪月的……崇武天皇喝着酒,未做点评,任由他们展露自己的和歌才华,殿下声音此起彼伏。

说起崇武天皇,也是个妙人。

裕成六年,京都接连三年大旱滴水未降,当时宇智波的族长宇智波富岳任职阴阳寮长官,亲自率族中众多阴阳师于星屋卜筮。占卜从睦月初至卯月末,方才请来某位不可说其名的鬼神,指路藤原中宫腹中婴孩,这个婴孩便是后来的崇武天皇。藤原中宫生产时是入夜三更,天空雷声轰鸣不绝,与百鬼夜行相冲,京都全城回荡着妖怪们的鬼哭狼嚎,至黎明时东方升起红日,天光照拂世间,婴孩的第一声啼哭中平安京久旱逢霖,下了一场恩泽万物的雨。

婴孩诞下后,藤原中宫依照占卜显示的结果进行七日物忌,她与婴孩同处一室,不可出行与见客。第七日晚,藤原中宫吩咐宫女打开门窗,她满身虚汗喊着殿内闷热,宫女只好将窗开了一个小角,夜晚的风吹进来,火烛一闪,婴孩迷迷糊糊地梦呓一声。宫女回身再看,年过半百仍风韵犹存的藤原中宫已然熟睡,这才小心翼翼地将窗关上了。

婴孩受封为佑宗亲王,就像所有的皇亲国戚一样平安地成长,直至六岁那年显露出鬼的刻印。佑宗亲王的两个侍女,其一投井自杀,其一整日疯癫口中不停各地念着怪物、污秽等语言。阴阳寮的人给活着的侍女除秽,但不见好转。服侍佑宗亲王的男童私下散布谣传,说亲王是带着污秽出生的——佑宗亲王左胸上有像是蛇鳞的黑纹身。这是咒,阴阳师们如此断言道。具体来说,是一种高深的咒术,潜伏时无声无息,在当代最厉害的阴阳师眼皮下瞒天过海,暴露出来时已深入骨髓、无法可治。

未知的、厉害的咒,黑纹遍布全身时即会死去,是某个鬼留下的刻印,于是年仅六岁的佑宗亲王被迫移居到偏殿,成为最不受待见的、自生自灭的皇子,从懂事时起便冷漠寡言,偶尔有人见他说话,声音极其沙哑难听,想来也是咒的原因,他怪物之子的名声就传得更加玄妙了。人们曾经因他的诞生而欢呼,又因他的不幸而恐惧与疏远,世事无常,说得也是这个道理。

佑宗亲王十二岁时,平安京正面临一场浩劫。自安培晴明时代起,酒吞童子败落于这位伟大的阴阳师手下时,就像是被约束一般,不再向平安京出手,世间也少有听闻酒吞童子作祟。而这年的平安京,这个大妖怪将京都的四神封印视作无物,从罗生门杀入皇城内围,本就因武士阶级崛起而没落的阴阳师已无力抵抗鬼族的进攻,这一战折损之人数不尽数,首当其冲的是天皇与众位皇子、阴阳寮的阴阳师,以及护卫皇城的武士。皇室的悉数陨落最终导致权臣们将佑宗亲王扶上皇位,同年改年号为庆元,称崇武天皇。

庆元三年霜月,崇武天皇夜里惊醒,双眼灼灼发疼,侍女亲眼见他眉眼周围浮现出可怖的黑纹。他高烧不断,越是克制自己,发出的低沉的声音就越是扭曲。侍女将艾叶沾水敷在他眼上,缓去一些疼痛,他半边脸都被黑纹毁了容,而这咒还未有人能解。崇武天皇命人打造黑金面具,雕的形状是最凶狠的飞鹰。飞鹰面具一戴上,天皇半边脸便被严实地遮挡起来,消去了他眉宇间浑然天成的戾气,只露出一点鼻梁与厚实的唇。

如今崇武天皇依旧戴着那副鹰眼的黑金面具。他坐在宴席的主位,浅色暗纹的白衣领口处露出他肌肤上诡异黑色纹理的一角,席间朝臣的和歌还在继续创作与展示。文官大多不胜酒力,喝得两颊通红,也要摇摇晃晃着身体站立起来作和歌,吐出一口绵绵的酒气倒是与缠绵的和歌相互映衬。

有人念道,「前亭无影踪,遥寄一叶红。」

又有人念道,「醉时揽月影,醒来复吟诗。」

天长节的宴会设在东庭,在那一片像是熟透了、会发出媚骨香味的红枫树之中,夜里树枝上挂着精致的几盏灯,柔和的火光照得很美。崇武天皇的心思早已不在此间,他抬眼望见庭院中远处现身的一抹天火鬼影。不请自来的身穿红衣的长发男人,他在晚宴喧嚣传递不到的角落,颇有孤芳自赏、不与尘世为舞的韵味。那处刚巧也点了一盏小小的灯,崇武天皇看不清他的面庞,只是以身形来看,应该是个体格纤瘦的青年,他与红枫自然地融合,站立不动时如同是一幅美景墨画。

原以为是醉糊涂了,天皇将手里的青铜酒鼎紧紧握住,眨眼又去看散发着暧昧光芒的那处角落。红衣男子弯下身,一只手挽起衣袖,一只手拾起来地上落的一叶红枫,那截露出来的手腕比温泉水浸过的白玉更柔润。

崇武天皇召来阴阳寮长官的宇智波鼬,赐坐于身旁,问,「喜好穿红衣的是个什么样子的妖怪?」天皇刻意压低了自己的声音,这些年他饱受咒的折磨,想要说清楚一句话都需要耗费许多力气,外人听得还是一片浑沉,只有常服侍他的人能分辨出话中意味。

宇智波鼬对答如流,「流传民间最多的是鬼女红叶与酒吞童子,但这就像人类的穿着打扮一般,鬼也不会去刻意计较这些的。陛下可留意它头上是否有角,角的色泽越接近于黑色,越是罪孽深重的鬼。如果有幸遇见红角的鬼,那是对人类还有憧憬的鬼,会将善意施给人。」

「没有角,看起来是个男人,此时就在庭中。」黑金面具下的一对眼睛如鹰般明亮。

宇智波鼬循着他的视线看去,并未看见其他事物,便道,「有些妖物是寻着‘缘’来的,只会在特定的人面前显露真身。」

「就算是鼬你这样厉害的阴阳师也无法看见吗?」天皇微微眯起眼,他抿着唇给人的感觉总有不怒而威的神气。

「是的。稍微强大些的妖怪就能避人耳目,但若心中有憎恨与怨气,那种阴森鬼气所散发出的恶意是无法遮掩的。那位前来拜访的妖怪,是陛下的熟人吗?」

漫天吹落的红枫与妖怪身上的红衣的枫叶暗纹相映,妖怪不知何时坐到宫墙的屋檐上,长发被吹得有些凌乱,露出一双雪白的足,手里拿着的应该是方才拾起的红枫。月色落在他身上如山中冷泉,男人稍稍仰头,暴露出他脖颈的美好曲线,他将那叶红枫举起,从残缺的叶心看到了一轮姣好的明月。

「是说缘吗?也许就是……」天皇由于长时间说话,喉咙异痛,他喝了一口温润的酒,声音变得更清晰,「酒吞童子。」

许是听见了崇武天皇的直呼其名,红衣男子稍作调息,缓缓歪过头,也许是有些可爱、也许是有些凌厉的视线就这样朝着崇武天皇的方向看过来,黑色的瞳缓缓滑至眼角,有那么一种难以描述的风情。他与天皇在黑金面具后的眼睛对上,虽然隔得很远,在和歌的诵读声中依旧能将长发男人的轻笑听入耳中。笑声不如诗歌中所赞美的铜铃清脆,也不及温柔婉约的女子与青涩的少年人,却令人生出向往之心——世间的声音仿佛都离他远去了,只有那人冷淡的笑轻轻地击碎他心中隔绝外界的屏障,直直扎入灵魂深处。

那可真是算得上惊鸿一瞥这个形容,崇武天皇如此想道。

「传闻中酒吞童子是个雌雄莫辨的俊美少年,如果陛下见到的是这位鬼族之王,应当……」脸颊有法令纹的阴阳师打断了他的思绪,鼬突然拔高的声调显得有些冒犯。

天皇知他心中郁结,正色道,「鼬,那年入侵平安京的并非是酒吞童子。」

阴阳师意识到自己的失态,遂躬身行礼,「恕臣御前失礼。」

崇武天皇将视线转回月下屋檐,红衣的妖怪却是不在了,月色中已然淡去枫的香味。天长节的皇家私宴结束后,崇武天皇屏退左右,独自在清凉殿中挑灯夜读。他继位以来,因身上咒术不喜人亲近,也不近女色——中宮未立,七殿五舍中只留有前代天皇与亲王的嫔妃居住。

清冷的晚风从平安京郊外缱绻吹来,似有红枫晚熟的气息与香甜的酒味。天皇每过子夜时分便会身体发冷,故而长夜里总会披上白狐裘的长袄。烛火袅袅的光熄去,古檀的木案前,他以手撑面、另一手拿着竹简的书卷,竟是沉沉入睡,坠入绵长的梦境。

梦境中是仲夏时节的午后,他还穿着亲王的衣服,抱着一卷书立于偏殿前的老树下。有人朝他的圆脑袋上丢了一怀抱的树叶,他在纷飞的叶片中抬头朝树上看去,黑发的少年搓着鼻子笑嘻嘻地望着他,眼里有好看的流光飞彩,他跳到他面前,就像是个野孩子,「——,你又一个人待在这里吗?」

意识到这个野孩子在跟自己说话,他用手将上半张脸蛋遮得严严实实,生怕被咒术毁去的容貌吓跑了这个人。

「为什么要用手遮住自己的脸,害羞吗,——?」男孩将他的手掰开,握住他手腕。

「上回约好要带你去外面,有条路偷溜出去绝对不会被发现。今天去掏鸟蛋,有这么——大呢!」

「走吧,——!」

黑色短发的少年找了处偏僻地,牵他的手飞檐走壁,脚踩在红色的瓦片上吱吱作响,他们迈着天边流火的迅疾步伐,瞬息间就来到了皇家狩猎场的深山中。少年带着他避开守卫的视线,穿越在高大的丛林间。他们用竹筒在山涧清泉取水时,他往河流里看自己的倒影,一张完好无缺的脸庞,这是他第一次看到自己正常的容貌,有些新奇。少年总对他笑,他们躺在青草地上,头顶是群星闪烁的清澈夜空,山中有妖怪阴森的低鸣——但他们并不害怕。

梦境到这里变得模糊,少年的脸庞逐渐扭曲,明红的烈火与漆黑的烟雾蔓延开来。紫宸殿前,皇城的御所哀鸿遍野,烧焦的尸味窜入鼻中激得他频频干呕。火色长发的大妖怪站在他面前,发黑的鬼爪穿透前任天皇的胸口。大妖怪有一张与他的残暴不符的阴柔容貌,他将死去的人甩到一旁,朝着紫宸殿的王座走去。他越过了他,不曾停下步伐,如同他对于他毫无威胁可言。

这时在城外遥远的大江山山顶,有一个男人的身影。男人的黑色长发随风飘起,他将折来的细长草叶置于唇间,吹出一曲金戈铁马的争鸣声,跨过几千里的距离落在紫宸殿的飞檐。几乎是在同时,被曲音蕴含的无形威压禁锢而无法动弹的红发妖怪,还没来及发出最后的声音——有一大块的血溅到他背后,湿漉漉的。便听得男人浑厚的声音在他耳畔说道:

「我最讨厌有人冒充我。人类,你们的把戏将鬼族牵扯进来的话,我可是会生气的哟。」

梦中的他只有十二岁,生与死的鬼门关现在他眼前。

他不敢眨眼,说话的男人瞬移到他面前,男人随性地蹲下来与他视线平齐。仔细看这男人,一双日轮黑纹的血眼,便知绝非常人。男人向他伸出手,满是鲜血的手掌抚摸他的左脸,恐怖的妖力令他无法动弹,也无法出声。男人说道,「亲王阁下,又见面了啊,如今你已长成这般模样……这双眼睛还是和以前一样明亮,我喜欢。」

男人面庞精致如白瓷,带着厚重卧蚕的眼睛眯起来,似笑非笑,「再让我看看,你可以苟延残喘至何种程度。我的——,你总是能让我惊喜。」

天皇醒来时,还未到五更。他伏在桌案上,白狐裘滑落的缘故他被风吹得发冷,背脊后方一股冰凉,这不舒服的感觉就如同梦中那一大片溅到他背后的妖血。他把白狐裘披回来身上,裹得很紧。天皇眉头紧蹙,待四肢僵硬的血通融后,他才缓缓睁开眼,梦中的血腥味离他远去,只剩下酒吞童子在他耳边说话时呼出的热气感。

这日朝参后,崇武天皇将阴阳寮长官单独留下。

清凉殿中燃了暖炉,「鼬,那年入侵平安京的并非是酒吞童子。」

宇智波鼬听闻天皇的起头便知后话,他修长的手指在黑色精铁的六壬式盘上拨弄,已非天长节时对酒吞童子恶意昭昭,从容道,「是昨日见到的那位酒吞童子让陛下回想起什么了吗?」

「庆元元年,不,应该说是裕成十八年九月,那一年平安京四神结界崩坏,酒吞童子率领鬼族攻入平安京,皇室一脉损失惨重,左右大臣把仅存的我推上皇位,而宇智波一族……除了前往出云的你与年幼的佐助无人生还。」天皇说到这略作停顿,热血烧喉,他又喝了点茶。梦境让他清晰地想起来那一日所发生的事情,真正的酒吞童子杀了假冒的酒吞童子,那双血红色眼睛如日光灼灼,令他永生难忘。当时酒吞童子走后,他本将这一段回忆忘得七七八八,只隐约记得破灭京都的并非是酒吞童子本人。

「但是,那一年血洗平安京的不是酒吞童子本人,精通占卜之术的你应该早已推算出幕后黑手。」

天皇与阴阳师之间隔着一席卷落的竹帘,只听见原本异样难辨的音调呼唤他,「宇智波鼬。」

宇智波鼬面前六壬式盘缓缓转动,刻着方位的轮盘飞转,天皇的声音再度传来,「你不是想要成为第二个安培晴明吗。阴阳寮自设立以来,他是唯一品级升至从四位上的阴阳师,更是在死后破格升为从一位。参与政治的实权,你一直期望的……而我,也不会成为傀儡天皇。」

「是的,陛下,您与我各取所需。」六壬式盘的转动停止了,「陛下的故人将于满月的夜晚再度来访。」

竹帘后发出轻微的怪异的颤音,那大约是天皇的笑声,「你知道酒吞童子喜欢什么吗?」

阴阳师折扇抵唇,答道,「自然是人间的美酒。」

丹波的大江山罕见地聚集起许多京都的妖怪,自从酒吞童子移居出云的君泽山后,曾经繁华的大江山变得萧条,现今妖怪们提着美酒围在酒吞童子的宫殿里喧闹。这正值百鬼夜行的逢魔时,残阳余晖洒满整个平安京,白狩衣的阴阳师护着坐牛车的贵族回府,竟未在道上遇到一只妖怪——那些居住在平安京境内的妖怪兴许都跑到大江山了。

茨木童子正忙着将妖怪们进贡的美酒藏入雪女造成的冰室中,他长发披肩,穿着蓝白狩衣与深色指贯。若不是身上散发出的柔和妖力,他看上去与寻常人类毫无差别。茨木童子还有一个与人类相似的名字,柱间。鬼族的王,酒吞童子是这样称呼他的。

浸泡在醇香的酒水温泉中的酒吞童子,叹息般地说出这个名字,「柱间。」

茨木童子感应到酒吞童子的召唤,他抛下那些还未安置的酒坛朝酒吞童子所在的红叶林走去。大江山深处的红叶林,隐蔽于山间老林与浓厚的迷雾之里,寻常人轻易来不得的地方,据说曾是鬼女红叶的居住地。红叶林无论外界时光的变迁,皆能观赏红叶飘零的美景,熟至透明的红叶美艳得让人窒息。

红叶林有一片自然形成的温泉,清澈的泉水上时而漂浮打着旋的红叶。茨木童子来至温泉边时,酒吞童子正靠着温泉的边缘,微微仰着头,日光已完全沉没,空中挂着一轮浅浅的满月。察觉到茨木童子在他身后蹲下,斑刚睁眼就看到茨木童子温润如水的双眸,他眉头皱起、略带怒意,「不是喊你,茨木童子。」

「斑你的心里可不是这样说的哦。」茨木童子双膝跪在温泉边的碎石上,伸出一双手揉着斑的双肩。酒吞童子满意于他的精湛的技巧,便闭上眼享受起来,不再去与他争执。

茨木童子边服侍他边问道,「每年的这个时候你都会特地从出云跑来平安京,是因为在意那个人吗?」

斑没有否认。氤氲水汽中他又再次缓缓睁开眼,浸湿的黑色长发与缭绕的雾气使他显得有些颓败,「茨木童子,你是不完整的。仅仅只是少了一部分灵魂,为什么你的心也被带走了?」

「虽然没有记忆,但我就是斑认识的柱间。」茨木童子就如斑记忆中柱间亲切地微笑,他眼神坚定地望着把头靠在温泉边仰视他的酒吞童子。

斑抬起一只手抓住他垂下来的长发,「你对我太温柔了,还有……某种我所不知道的感情,是什么?」

「这个……恕我无可奉告呀!我的感情继承于柱间的灵魂,斑你是知道的。」这是温柔的茨木童子少有的坚持,斑喜欢这样与他逆着干的柱间。他放开茨木童子的长发转而抓住他在他肩头游走的手,眼神锐利,如暗夜星辰,「你就先这样吧,总有一日……」

斑的视线直直穿入柱间眸中,似乎是想将那些破碎的残缺的灵魂看个透彻,他想起了非常久远的记忆,三百年前,他还是人类时的记忆。

宇智波作为古老传承的阴阳师血脉,因受神明眷顾的眼睛而具有比一般人更强的灵视,族中具有阴阳师天赋的人会开启不同程度的写轮眼,红瞳中映照森罗万象。宇智波斑是家族中唯一天生具有单勾玉写轮眼的人,星屋的占卜中浩荡星辰也无法预测他的未来,自小时起就被寄予众望的宇智波后裔。但他对阴阳道都兴趣寥寥无几,反而喜欢佩太刀的武士之流。十八岁还未拥有三勾玉写轮眼的灵视,宇智波斑在阴阳术上的才华终于被否定,沦落成无人问津的普通武士,不过那也是他的心愿。

天庆八年,宇智波斑随源氏家的武士出征归来,平安京正落着绵绵细雨。突闻好友明德亲王柱间死于百鬼之乱,武士冒着雨一路疾跑至收纳灵体的神庙前,乌云交错的天空一声雷响,他堪堪停下迈出的步伐,呆立在寺庙的大门外不敢冒犯一步。安培晴明来看他时,宇智波斑抱着双腿缩成一团,雨水不断地打在他身上,武士的长衣沾满灰泥,这还是他第一次这般狼狈,眼睛里三枚勾玉忽左忽右。

他坐在红瓦片屋檐下,如磐石般稳固。晴明眼见他心生憎怨,遂以咒法退邪,斑依旧不动。这样过了几个日月,亲王下葬的那一日,斑总算是恢复了一点清明。那是在又一个雷雨磅礴的傍晚,晴明撑了伞,挡去武士头顶凛冽骤雨,说道,「柱间的灵魂找到了,在大江山。我近日脱不开身,你带着我的式神去,那里有酒吞童子守着——」

武士的三勾玉血瞳瞬间灵动起来,他抓起搁置一旁的爱刀,系好在腰间,「晴明,夺回柱间我一人足矣。」再后来就只留给稀世的阴阳师一个潇洒背影,雨中衣袖纷飞,朝大江山奔去。

「他身上有鬼的味道,不要紧吗晴明?」比晴明稍微矮一些的青年问道,他虽与晴明一样穿着白狩衣,却是寻常人见不得的式神。

「如果是他的话……星辰也无法断言他的命运。我们先回去准备吧,今夜子时在罗生门……你去把柱间的尸身偷出来。」

「让掘墓小鬼去做,我这般能与酒吞童子齐名的大妖怪才不会委屈自己去做这种事情!」

武士行至大江山,漫天的黑瘴气反而令他兴奋得发颤,他将手放在刀柄上,定一定心神,冷冷的刀光剥开万鬼哀嚎的山中夜色,他凭着一身战场上积累的杀伐煞气直入大江山,途中竟无鬼怪相阻,狂魔乱舞的树影也要避让三分。

酒吞童子正坐在他的王位上喝酒。他有着堪比妙龄少女的阴柔面貌,火色长发散落于裸露的上身,细长的发丝却无法遮挡他胸口的空洞。斑仔细地看了那空洞,是被重型巨弓射穿的,周围的腐肉还未愈合。斑知道那是——柱间的弓,他不禁低声哼笑。柱间还未追随安培晴明修习阴阳术前,曾与斑一同习武。柱间擅弓,百步穿杨;斑爱刀器,一剑封喉。

「人类,你是自告奋勇来当我的新身躯的吗?」鬼族的王也很有风度,手中晃着浅浅的酒碗,似乎并未把这个狂妄的闯入者放在心上。

武士摆了个备战的姿势,将刀直指酒吞童子项上头颅,「来玩玩吧,鬼族的王,酒吞童子阁下。」

酒吞童子的手变换成坚硬的鬼爪,朝着武士刺出。武士凭借三勾玉的预知术避开致命处,只是比拼体术的话,看来宇智波家的瞳术要更胜一筹。写轮眼的瞳术对使用者精力的消耗非常大,宇智波斑自开三勾玉后不曾撤掉灵视转态,他此时依旧并未露出一点疲惫的神色。红发妖怪逐渐失去耐心,他眼白变得漆黑,指尖缠绕瘴气,尖爪划破武士胸前衣物,留下一道血淋淋的长疤痕。斑这才显露出难受的模样,瘴气从伤口入侵体内,像是滚烫的岩浆游走在他体内。

鬼族的瘴气有腐蚀和麻痹的效果,武士犹如万蚁噬骨,他稍有失神,便被酒吞童子抓着脖子按到原本他的王座上。酒吞童子的指甲划破武士的脖,源源不断流出温热的鲜血,他很欣赏这个狂妄的有骨气的人类,吃起来的味道应该是属于最美味的那一类人——还有什么比清秀的面貌、坚韧的灵魂更加美味?

「既非安培晴明那般了得的阴阳师,也不如源赖光那般厉害的武士……人类,报上你的名号,是什么让你有战胜我的错觉?」

武士没有报上他的名号,只是幽幽地说道,「酒吞童子,不要小看了人类的执念啊。」

酒吞童子握住那条雪白脖子的手下意识颤了颤,这样的神气他在另外一个已经死去的人类身上也见识过,思及此处被贯穿的胸口发出阵痛。人类是一种已经成为鬼子的他所难以理解的存在,人类越是在靠近死亡时,就会越奋力挣扎求生。那个拿弓箭的阴阳师死前也这样说过——酒吞童子,不要小看了人类的执念啊。

原本正在迅速流失的生命,突然像是壮大的火焰般燃烧起来——黑色火焰缠绕武士身体,三勾玉的瞳孔急剧变化,形成新的日轮,日轮中诞生紫色旋涡,写轮眼的终极瞳术现世。轮回眼,引导森罗万象的眼睛,宇智波的秘法卷轴上是这样描述它的。没有人见识过的轮回眼,本以为是梦幻奇谭的存在如今出现在宇智波斑身上。酒吞童子感受到一股威压而频频后退,武士随风飘动的乱发中长出了鬼族的角。黑色的、不规则的、像是鹿茸的角,与头颅血肉连接处的角有一点泛红。

疯魔之人会坠入鬼道,这样子的人酒吞童子见过不少。但像是宇智波斑这样清醒着自愿选择鬼道的人,还是头一回见到。大江山鬼王的宫殿最后响起的声音是——「现在可以告诉我,你把柱间的魂魄藏在哪儿了吗?」

不详的黑焰如潮水来势汹涌,烧掉半个山头。自这一日后,酒吞童子的名号便由另一位强大的鬼继承。

子夜,平安京罗生门前。安培晴明刚摆好阵,宇智波斑风尘仆仆就来了,他的武士长衣破了几处,眼睛已经回归暗夜的黑,但头上那对角显得他有些狰狞。他带着黑手套的左手变化成尖锐的黑鬼爪,拢着幽兰的魂魄。

「柱间的魂魄我拿回来了。」

晴明没有太诧异斑的模样,平静道,「你果然还是选择了鬼道。」

「不必多言,先……复活柱间,我替你守阵。」斑看着晴明将魂魄投入阵中,他寻了处视线开阔的地方打坐调息。他刚入鬼道就与酒吞童子厮杀,多少有些力不从心,一口血强撑着没敢吐出来。晴明顺手给他施了个温和的式神用治愈术,这才让他稍微舒坦一些。

斑闭上眼,晴明念咒的低声如潺潺流水,他想起来先前晴明告诫过他的话语:

——复活咒术是违背阴阳之理的禁术,即便是由我来施行,也难以成功。
——就算如此,你仍旧执着于复活柱间吗?斑。

武士自嘲地笑了笑。他嘴角滑落一条血痕,旋即又将涌上喉间的血味吞回,用黑手套的手背擦了擦嘴角。晴明的咒需要多位式神辅助,本身又是一场极其漫长的仪式,只有他可以应对随时可能来袭的外敌。

罗生门的上方吹来一阵风,鬼影落在城门。

是茨木童子,他右边半只袖管空荡荡的。茨木童子应当是知晓了酒吞童子的死讯,前来复仇的。他纵身一跃,冲入晴明法阵,中途被斑用武士刀拦了下来。斑的武士刀本名天碍震星,斩首过不少人故而戾气极重,对付鬼的效果很好。传闻中茨木童子与酒吞童子并非仅仅是上下级的关系,他们甚至亦师亦友关系匪浅,斑看了一眼茨木童子便明白——他已没了求生的理由。

斑原本就疲惫的身体抗不下茨木童子自损的攻势,他催化体内妖血,将黑色的火焰与瘴气一同附着在武士刀上,准备速战速决。茨木童子本意就不是来杀他们,他是抱着必死之心来搅局的,武士刀的刀光与黑焰朝他袭来,茨木狂妄一笑,「我诅咒你们的魂魄永生聚离,辗转轮回!」随后他将自身燃烧着的血肉化作实木与骨头分离,实木又散作数块携带着黑焰的小木块四面八方地朝着晴明的阵冲去。

宇智波斑体力透支,眼见来不及阻拦茨木童子,他大喊一声,「晴明!」

黑焰撞在结界上,击碎了结界,晴明停下念咒,整个阵法都震荡开来。柱间的魂魄如猛虎脱笼而出,四处逃散。晴明手疾眼快又在他们周围张开结界,但还是有一部分的魂魄未被囚入结界,朝天边远处飞去。斑又聚起一点力气,朝那些魂魄挥出一刀,喷射出的黑焰后力不足,未能缠上那些分离破碎的魂魄,失败了。

斑怒道,「该死的茨木童子……!」

「先固定柱间的魂魄。」晴明拿出符纸,两只手指合并虚空画符,他将人形符纸朝结界中飘逸的魂魄丢出,不料那些魂魄好似有思想一般,避开符纸,朝着某个方向聚集——是茨木童子留下的骨头。魂魄聚集的速度比他们要快许多,瞬间就将那些酷似人类的骨头覆盖,斑诧异地看着魂魄与骨头共鸣、自我修复长出血肉、慢慢地形成人类的身躯……最后变成了柱间的模样。

晴明打开折扇,头疼道,「事情变得有些麻烦了,这个魂魄不完整,兴许没有柱间的记忆……」

「我来重新收集柱间的魂魄。鬼的寿命比人类要长,就算花费上百年、上千年,我也会把柱间找回来。」斑朝着新生的茨木童子走去,他虽然伤痕累累,迈出的步伐却和他说的话一样孔武有力。斑掐着茨木童子的脖子,想要将魂魄再度抽出,那个柱间外形的躯壳、头缓缓地抬起,一双纯净的黑眸朝斑看过来——

「总有一日,斑要怎么样呢?」茨木童子重复着斑的话,斑这才从回忆中醒来,那双笑意盈盈的清澈的黑眼睛,总是让他动容、心软,遂而将他拖往万劫不复的深渊之中。

斑眼底沉落的血色刹那间涌起又消散得无形,他移开了视线,「没什么,我要出去了。」

「去平安京吗?」

茨木童子退到一旁,斑从水池中站起,温热柔和的水流从他锁骨上滑落,他在满月的光辉里赤裸着身体,后背披着的长发末端还滴着水。他稍微一侧身,仰着头,刚毅俊俏的侧脸露出半边轻笑着的唇,「今夜是满月。」

「月色很美。」茨木童子赞赏道。

斑转过身来,他左侧的腰腹上刻着字,那字写得极其端正,结疤的血痕被一层突起的皮肉裹着,看着很疼,但又有种疯狂任性的美丽。那血肉刻的是——柱间。

「茨木童子。」

男性的声音温润地反驳道,「斑说过我叫柱间。」

「月爻山的食妖鬼,差不多是时候要上门来拜访了吧。如果我不在,你务必好好招待那家伙,等我回来。」

茨木童子点了点头。

从大江山的红叶林到朱雀大路的罗生门,酒吞童子就像是出门散了个步这样简单。时间正是午夜的逢魔时刻,平安京回荡着招魂的铃音。酒吞童子对这样的铃音再熟悉不过,它来自于宇智波的星屋卷帘上的白瓷风铃,宇智波家的占星术上问星辰、下问鬼神,与别家的占星术相比大有不同,时刻伴随着血光之灾。潜藏在铃音之中是酒的香味,斑便知这又是那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年轻阴阳师在卜问。

铃音于平安京上空荡了几圈,渐渐弱了,酒吞童子这才慢悠悠地往宇智波的府邸走去。

宇智波佐助唤来橘色头发的式神,将用作祭品的成年老酒搬回宇智波鼬的秘密地窖,他在自己房中伸了个懒腰,正要睡下,便听得有人轻轻叩着窗。佐助将窗撑开,外面站着的是酒吞童子。他没有再穿天长节时那件红色浴衣,而是正经地穿戴着一身武士的高阶行头。

酒吞童子凑到窗边,「酒呢?」

「请酒吞童子阁下遵循卜问的规矩,从星屋的门过来拜访。」年轻的阴阳师面无表情地关上窗。阴阳师说的门,是星屋连接鬼与现世的一条看不见的道路,这就像是酒吞童子认为经由罗生门入京才能算是来到人间一般,只是个表面规矩。人与鬼族在大阴阳师安培晴明那个年代起,就维持着微妙的和平,互相遵守各自订下的规矩,而这些规矩又因为安培晴明的离世而变得不那么有约束力。

「只是和小辈讨点酒,不用这么麻烦吧,或许我该去找你的兄长谈谈。」

阴阳师反嘲道,「几百岁的大妖怪也会倚老卖老吗?」

「没有酒的话,就送我一盏灯吧,你院里飘的那些小灯挺好看的。神无月的卜问会带来凶煞之兆,你最好避开这时候。想问点什么,就当是给你的回礼。」

酒吞童子提到的灯是佐助的式神鬼女香磷用纸糊的,鹅黄色的画纸围成四四方方的灯,漂流在庭院的流水中,远看像是萤火斑驳。他远望着那些算不上做工精致的小灯,似乎回想起一段美好的记忆。

「斑,这是你的真名吧?」宇智波佐助抓到机会就要踩着这个大妖怪痛处的,酒吞童子每回主动要求提问都被套走不少重要情报,这次也一样。他在念妖怪的名字时,刻意加上咒的束缚,即便如此,酒吞童子也没有显露出半点被约束的迹象。

「的确是我的真名。你虽然在阴阳术上很有天赋,但只凭这样是无法驱使我的。」

阴阳师被妖怪的话惊到,脱口而出,「被使用咒的阴阳师呼唤真名也……除非,你的名字不属于你。这不可能,历史上唯一有记载的,曾经降服酒吞童子的只有大阴阳师安培晴明,他已离世,你该是自由之身……」

「历史大多是人一厢情愿的谎言啊。」

酒吞童子留下一声叹息,窗外已没了他的身影。

神无月的最后一日居然是满月,崇武天皇夜里醒来发觉此事便将寝服换成正装,饰有菊的暗纹白衣与黑色长袴,还是裹着那条白狐裘的厚重披风。他在清凉殿上摆了酒,墨绿的玉壶中盛着清冷的液体。天皇把门打开,冷风迎面吹来,他在黑金面具下的眼睛微微眯起,顺着满月照落的光辉望去,庭院中有人捧着一盏纸灯。那人穿戴者黑色的武士服,在外露出衣领的襦袢是红色,身上还穿着不少花式复杂的金纹铠甲,金色的长绳将他黑色长发扎成高高翘起的马尾,腰间别着黑色的太刀。

白浅色的是月光,池中嶙峋的水纹映照在石板阶梯,荡漾着游鱼。武士俯下身,将手中纸灯放入水池中,黑色手套与长袖之间的空隙是一小截白皙的手腕。武士朝天皇所在的清凉殿走来,这才能看到他的正面,左边刘海束起,现出半张姣好的容貌,黑眸是暗夜中闪烁的星辰。武士的步伐如鬼魅,他像是在走路又不是走路,他的身影像是跳跃空间那般在各处出现残像——不用多长的时间,便来到天皇面前。

天皇沙哑道,「酒吞童子。」

酒吞童子听闻他极其不顺畅的说话声,笑道,「原来你知道我。」

「满月来访的故人,进来吧。」天皇侧身,示意他进殿内叙旧。他们在刚布置好的桌案上落座,天皇亲自给这位身份高贵的大妖怪斟酒。他将玉壶倾斜,至清的酒水泄出来,顿时满室芳香。天皇把翡翠的酒杯推到酒吞童子面前,「裕成十八年发生的事情,我终于记起来了。你每年天长节都来平安京,是想看看我什么时候才会被你的咒术杀死吗?可惜要让你失望了。」

酒吞童子赞赏道,「不,你从来都不会让我失望,只会给我带来惊喜。」

「正如你所猜想的那样,你出生时的咒是我种下的。」斑端起酒杯浅浅喝了一口,眼眸垂下,「本来你是该在六岁那年死去,没想到人类的生命也能如此顽强。这酒味道不错,以人类的水平来看,算得上是能献给神明的程度吧。」

酒吞童子每说一句话,天皇就能感觉到那些几乎爬满他全身的黑鳞纹在灼烧着他,慢慢升温,就比如他是任人鱼肉的猎物。天皇强忍着不适,他在气势上也不输给鬼族的王哪怕半分,「你喜欢的话可以带一些走。」

「不愧是天皇阁下,连我酒吞童子这样的妖怪也要行贿。」斑抬眼去看那只黑金面具,殿内点了烛火,那面具上盘踞着堪比恶鬼的煞气。他看着这个弱小的人类成长三十年,迟迟没有真的出手夺取他生命,只是因为崇武天皇身上有着茨木童子没有的、本应属于柱间的君王风度,霸道的、雄心壮志的、吞并山河的王。他回想起三百多年前的自己,成为武士正是为了将来能为他的王征战天下。

「你的声音、乃至你的生命都掌握在我手中,虽然咒无法杀死你,我却能轻易夺走你的灵魂。那么、来取悦我吧,人类的王。」酒吞童子长袖拂过桌案,凭空冒出一副黑白棋,他挑挑眉,让天皇执黑先行,「姑且试试,我与你谁更适合当这天下的君王。如果你赢了,直至你被身上的咒杀死前,我都不会再亲自对你出手。」

天皇眼中迸发生命的光彩,黑子落在棋盘上清脆的响声,「那就多谢鬼王的礼让了。」

黑子与白子在狭小的棋局之中相互厮杀,斑自从脱离人类身份后就不怎么碰过这玩意,只是一时兴起想起数百年前他与明德亲王柱间没比试完的棋局,颇为在意。他本以为自己早已经将对弈的技法抛诸脑后,只是在接连不断的落子中慢慢找回昔日的手感。不过还是略逊一筹,崇武天皇将他腹地收服,折了左右两翼,棋盘上黑子占了几乎全部的江山。

不算漫长的沉默中,斑把白子往笥中一丢,输了棋反而令他开心,「你赢了,再来一杯酒吧。」

天皇又给他斟了新的酒,「我总觉得我与鬼王阁下之间还有其他因缘,你并非真的想要我的命,你的目的究竟……」他很少在臣子与亲近之人面前用天子的自称,尽管如此,众人因他身上鬼的诅咒依旧无法将他与寻常天皇一般对待。

酒吞童子摆摆手打断他,「取乐罢了,你是个有意思的人类。」

天皇沉思了一会,他突然问道,「那么,你有愿望吗?酒吞童子。」

——你有愿望吗?
——你有愿望吗?
——你有愿望吗?

如鹰一般深邃的眼睛,抓着酒吞童子的心。数百年间的记忆凌乱地涌入他脑中,男性的声音重重叠叠呼唤的都是他的名字,夜空中悬挂的妖异红色满月似乎在呼唤他——酒吞童子面色苍白,他痛苦地用手捂着一只眼睛,金色发绳脱落于地,长发被膨胀的妖气吹起、散开浮在空中。

「我的愿望?那就是、你、啊!」

长发妖怪头上长出了象征鬼身份的角。纯黑的鬼角缓缓延伸出来,形状似鹿茸有数道分岔。斑将遮住右手眼的手移开,那只眼睛的眼白是黑色的,瞳是金色,他整个人都笼罩在森森鬼气之中,令人恐惧。酒吞童子的右手变形成巨大的尖锐的鬼爪,他轻而易举地将天皇拎起,吐出的话像是崩坏的乐器,「把……还给我吧。」

天皇此时方才感觉到人的魂魄是有形态的,像是跃动的山涧溪水,渡到酒吞童子手上。随着魂魄的抽离,天皇视线逐渐模糊,他仍旧紧闭牙齿不愿示弱。脖子上的压力骤然消散,酒吞童子的手变回人类柔软的肌肤,天皇看见酒吞童子一双眼睛泛着血光,眼角流下的血泪沿着轨迹滴落,他死死睁着眼,看起来像是在哭。

斑松开手,把天皇推到地上,他晃晃悠悠地倒退几步,发出低吼,「离我远点……」酒吞童子纯黑的鬼角根部蔓延出一丝血色,如同血珊瑚明亮的色泽,那抹红色吞噬着原本纯黑的角——能感受到酒吞童子的痛苦。

斑不断后退,眼看就要撞上清凉殿的门扉,虚空中裂开一条缝,有人将他拥入怀中。使用传送术出现的茨木童子来得正是时候,茨木童子把手覆着斑的眼睛,一股清凉的气息如柔和的水流般注入他体内,使他沸腾的妖血冷静了不少。

「没事吧,斑?」酒吞童子的手抓着茨木童子的白狩衣的宽大袖子,染了鲜红的血在上面。

听到这个名字,崇武天皇心脉一窒,这个简单的名字犹如投入浅水之石,在他内心深处、黑暗之地荡漾出千层波痕——有面目可憎的恶鬼在嘶喊。

茨木童子手心扩散出无数柔软的金色丝线,像是细微的触手在斑的鬼角附近蠕动,原本黑角根部的血色缓缓退下,酒吞童子的面色好了许多。茨木童子还是有些担心,他将斑拦腰抱起,「我们先回大江山,你的角状况不是很好。」

眼见他们要走,崇武天皇情急之下大喊道,「斑!我们何时还会再见?」

茨木童子感到怀中人抓着他手腕的力度猛然骤增,他虽平日里在斑面前都一副亲切温润的模样,这时候却也忍不住生气起来,「天皇阁下,请您别这样轻易地喊斑的名字。」

随着茨木童子明显释放出的恶意,崇武天皇周身一冷,一抹纯红的血静悄悄从他嘴角滑落。他视线变得模糊,强撑着眨眨眼,黑金面具后的剑眉蹙起,他这才看到自己身上盘踞的模糊影子。以人类的灵视来看是若隐若现的,一条粗壮的黄金色木龙捆着他,怪异的长鼻子龙头就伏在他脸颊旁呼着气,龙身上不断地落下浅薄的金沙。

天皇沉着气道,「是我冒犯了,鬼王阁下。」

「无妨。」斑说话时,茨木童子就已撤去木龙的束缚。

酒吞童子往茨木童子怀中缩了缩,懒懒地道,「这还是去问你家的阴阳师吧,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是那个叫做宇智波鼬的人。」

传送咒术启动完毕,虚空中的有一道足以通过两人的裂隙,向外散发着紫黑色闪电。茨木童子倒退几步,与酒吞童子一同消失在裂隙内里。两个妖怪退场后,清凉殿殿门大开,闯入一轮妖异的红月。崇武天皇拾起酒吞童子落下的金色发绳,还有点刺目的血。

回到大江山,茨木童子来到酒吞童子那金碧辉煌的宫殿,抱着酒吞童子往王座一靠。茨木童子结了个印,半透明的金色虚影、犹如活体的巨龙将他们与王座一同盘绕起来。茨木童子将食指咬破,巨龙吸走他的血,浑身散发出柔和的光辉。睡梦中的酒吞童子脸上倦意缓缓消去。

酒吞童子在黎明前醒来过一次。他有些虚弱,醒来就喊,「柱间。」

「嗯,我在。」

「总有一日……我会拿回你的全部,等我。」斑有些涣散迷蒙的眼睛溢出浅浅血色,他唇上有温柔而坚韧的笑意。

「好,等你。你先睡,下次醒来时我还会在。」像是这样神志不清地入睡,茨木童子知道他还要沉睡很久。他把手放在那双角上,像是烙铁般炙热,但温度随着他的抚摸逐渐褪下。从斑缓缓露出的安心笑意之中,似乎能窥视到他的美梦。

茨木童子感叹道,「美梦啊、我也曾经是在美梦中诞生与苏醒的呢。」

那是他获得新生时的一段记忆,追溯到天庆八年,宇智波家最狂妄的武士杀上丹波的大江山,从鬼王手中夺回明德亲王的魂魄,与安培晴明于罗生门前摆阵复活亲王。而因茨木童子的搅局复活失败,亲王魂魄的一部分在死去的茨木童子留下的骨头中复苏,成了今日的茨木童子。

刚苏醒时他像是初生的婴孩那般懵懂,脆弱的颈部被捏在看似武士装扮的人手中。第一次映入他世界的这张陌生面孔,冷冽、杀气腾腾,身上伤痕累累,却能想象得出他洗净时一副清秀的俊俏青年模样。也许就因为初次见面的这一眼,就能感知到他的与众不同。覆在他血肉上的魂魄发出轻微的、颤抖的的呼唤,他的生与死都在这个男人的一念之间,却无法感到一丝害怕。

男人瞪着他看了好久,才沉沉叹息,「你……从今日起,就是柱间。」

「柱、间?」茨木童子将这个名字反复念着,直至他记住了。

茨木童子身上未着半缕,一片阴阳师用的小纸人落在他头顶,变成白色和服,长发男人帮他把和服穿好,「柱间,跟我走吧。」

「我的名字叫做宇智波斑,不过你可以喊我斑。宇智波这个姓氏,对我来说已经没用了。」

他们与安培晴明道别,从罗生门离开繁华的平安京,斑带着尚还懵懂的他游走于浩荡天地间。他们出行的目的地总是在变,斑会刻一些复杂的阵法,用来预测柱间魂魄碎片的下落,他们走走停停,期间斑还会教给他一些在人世生存的规则,甚至会讲述他与柱间的过往。久而久之,在那些怀着某个人强烈愿望的回忆之中,茨木童子开始做梦。梦里都是柱间与斑,非常真实的梦,就犹如他亲身经历。不,也许他就是柱间本人,只是没有了记忆。

如果需要前往的地方是具有危险的,斑会把柱间安置在他设下的结界,说一声「等我回来」就匆匆前行,茨木童子那时还没有恢复多少力量,只得老实地点点头,数着月亮偏移的角度等待他的鬼王凯旋而归。而酒吞童子回来时,必然是神采飞扬的,他变形的鬼爪上会拢着一小片魂魄碎片,兴高采烈地就把碎片往茨木童子胸口一塞,那碎片发散出幽兰的光,融入他肌肤。这时斑会抱着他,把头伏在他胸前,心脏跳动的声音会传入他耳中——那是活着的证明啊。

那时斑虽然继承了酒吞童子的名号,他们旅途中偶尔会遇到前一任酒吞童子跟随者的袭击。斑将酒吞童子的部下,星熊童子找来,再集结众鬼重聚大江山。黑色的焰火再次燃起,鬼族又一次臣服于他的力量之下,被迫认同他酒吞童子的身份,以及新生的茨木童子。斑出现在众鬼面前时,他与柱间都带着有獠牙的鬼面,因为以当时他们的容貌在平安京的鬼族中是可谓无鬼不知的。

至后来,鬼族中势力动荡,隐隐有吞噬人类的趋向,斑只好故意袭击安培晴明在出云的住所,借机约战这位当时最有声望的大阴阳师。出云边境一战,现身的酒吞童子扮作前任酒吞童子的容貌与安培晴明交手。酒吞童子假装落败于安培晴明,鬼族与人类定下友好的盟约,安培晴明在世期间,开创了有史以来最和平的年代。直至历史翻过数百年,再没有认识他们的人,斑与柱间才得以用原本的面貌行走人间。

话又说回来,坠入鬼道,并非想象中那般轻松。第一次经历满月,斑只是感到血脉异常燥热。十二次的满月之后,他隐约有发狂的迹象,有次甚至动手抓下茨木童子肩上的一块肉。柱间传信求助安培晴明,晴明领着他家那只同样穿着白狩衣的式神来拜访时,被狂性发作的酒吞童子照脸就是一刀黑焰。式神赤着脚和他打了起来,那时柱间与斑定居在出云的君泽山,他们一路打一路毁坏山林也不会被人发现。等两位都打累了,晴明这才用咒束缚了他们,与柱间一起将山林恢复原貌。

晴明卜问酒吞童子之事,结论是斑坠入鬼道后与通常的鬼比起来有点特异,满月时会发狂,是因为力量积蓄到一定程度会爆发。阴阳师与酒吞童子定了契约,斑便不会再有力量暴走的状况发生。就这样一直持续到安培晴明逝世,满月都不曾影响斑。晴明离世后,虽然满月已经无法造成影响,但斑的身体又开始其他变异,有时候他会不分场合地陷入沉睡,他睡的时间越来越长,无论外界发生什么事情都无法撼动他。

——酒吞童子啊,今次又要睡至何时?

茨木童子将斑温热的身躯再度拥抱,黎明已至,而他的拂晓之光还尚未来到。

时间一转眼,就从庆元十九年的神无月,来至霜月中旬,薄片般的雪花纷纷扬扬,落了东苑满庭。崇武天皇在偌大的温泉池中沐浴,他将黑金的面具解下,温泉水中映照出他被黑纹覆盖的双眼。天皇赤裸的身躯上如蛇鳞缠绕全身,仅仅只有右手这一块是属于人类的、白净的肌肤。他沐浴时不用人服侍,靠在池边闭目养神,平日里因为咒带来的痛苦身躯此时得到一丝慰藉。

做了一个奇妙的梦。

梦中是在深山的神社鸟居前,有一块巨大的石头。石头被红色结绳束缚着,挂着数张符纸,黑衣长发的武士曲着腿坐在石上。武士下垂眼眸,他手中把玩着一根黑羽。风把他的长发吹起,鬓角纷乱的黑丝覆上他脸颊,衬得他一张脸白皙哀愁,细看又有几分悲壮。武士抬头朝他看来,紫色旋涡的诡异眼睛变成寻常人的黑眸。天皇正想要喊他的名字,武士将手指抵着唇示意他噤声,随后张开手掌,黑羽浮动起来,变幻成一团手掌大小的黑色的火焰。

天皇朝着武士走来。武士从石上下来,与天皇并肩,他将黑色的火焰递给天皇,天皇双手捧着。武士用手虚托着天皇的手抬起,在他们掌心升起的黑炎刹那间膨胀爆发、蜕变成纯粹的明黄色火焰。

武士笑道,「这是战争的的火种,也是……希望的火种。」

天皇观望着这颗美丽的火种,它时而剧烈时而安详地燃烧着,似乎能填满人的内心,温暖所有人的一生。他回头再看,武士已经消失了。武士坐过的那块石头封印解开,大地像是在摇晃震动,有什么东西苏醒了——

睁开眼,眼前还是在温泉的水池中,崇武天皇皱皱眉,他拿起黑金面具戴上,换上外出的常服,在夜色才刚升起时,敲了宇智波宅府的门。迎接他的是宇智波鼬的式神止水,对于这位天皇陛下的突然拜访,他显得从容不惊。阴阳寮的长官已备好酒水在正厅中恭候,想来无论是谁来拜访,都尽在这位阴阳师的掌控之中。天皇亲自赶来,这说明他等不及传召阴阳师,宫中有条古老的密道可直入宇智波宅。

「今日有一梦,想找鼬解答。」

听完天皇的自述,阴阳师不紧不慢地说道,「陛下梦中所见,应当是那智山天狗的羽毛,和玉藻前变幻成的杀生石。安培晴明大人的封印,如今也已微弱至此,酒吞童子是想要唤醒他们吧。」

飘进室中一叶红枫,攀附于取暖的炭火,瞬息燃尽。

天皇看着那片红枫留下的残骸,忽而感慨道,「火烧起来了。」

阴阳师稍稍躬身,正色道,「星辰与天地将迎来新生。」





-鬼之卷序.完结-
-鬼之卷一.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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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一章:链接


* 顺手整理下时间线:天庆八年,酒吞童子携茨木童子攻入平安京,明德亲王(柱间)战死,安培晴明击退酒吞童子,武士(宇智波斑)回京都后得知明德亲王死讯,上大江山杀酒吞童子取回柱间魂魄并成为新一任的酒吞童子。斑与晴明复活柱间失败,柱间魂魄的一部分于茨木体内重生,一部分消散在天地间,斑以鬼族的身份开始寻柱间魂魄并带着重生后完全没有记忆的柱间一起生活。天元元年七月,成为新一任酒吞童子的斑和晴明为瞒天过海,酒吞袭击晴明在出云的住所,来年三月约战出云,酒吞童子佯装战败,人与鬼族约定和平相处,并且这时酒吞童子离开大江山、住到君泽山的消息正式为人所知。晴明逝世三百年间,斑一直在拼柱间的魂魄,直至崇武天皇出生,他是柱间的一片魂魄。裕成六年,天皇诞生时被斑下了诅咒。裕成十二年,鬼咒刻印浮现,本来要死的天皇没死。裕成十八年,某个妖怪扮作酒吞童子杀入平安京,宇智波一族全灭只剩下鼬和佐助,皇室男子全灭只剩下崇武天皇,天皇继位,改年号为庆元。庆元十九年十月二十三日,崇武天皇三十岁,再遇酒吞童子斑。文中无论正史/野史中记载的关于酒吞童子的事件部分并非全是真相,只有天皇的记忆和斑的记忆里发生的事情才是真实的。


* 附注:文中从晴明逝世后的所有内容包括事件、年号等全是私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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